許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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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失敗的新浪潮，為何不將我拍死？
可惡的文學夢，正折磨著他
那些選擇題讓他猶豫
這些年，他一直在尋找
答案。可就是沒有學會選擇
在幾近絕望的崩潰中
他跳進湍急的河流。泥沙俱下
河水仍在暴漲，在沸騰，吼叫
如慘死的冤魂……
昔日溫柔而緩慢的溪流
它清新的彌久的話語
方式，已變得急促，淩亂
現在，他已經看透了
失敗。他認清了——
可怕的，失敗的，可愛之處
無外乎——沮喪，失落，鄙視……
一切落差所帶來的，情感沖擊
那徹底的，美妙的感覺
讓他沈醉。
因此，他幾乎厭倦了
成功學。但他仍不想
那麼輕易地
放過自己。
他那時還是一個
十七歲的英俊少年
有著一顆絕對的上進心
一個聰明的頭腦以及熊熊燃燒
玩世不恭的旺盛激情
煙草，他想利用它
對自我作出懲罰
他花了一盤爆炒腰花或
紅燒仔雞蓋澆飯的價錢
在煙草店
購買了一包光明①
黃昏，他坐在堆滿
學習資料的書桌前
翻看一部武俠小說
除暴安良的俠客 砍死了
數十個欺壓百姓的惡霸
之後被官府關押
判以淩遲
形跡可疑的人群
圍堵著即將行刑的刑場
他們每個人手裏
都捧著《論語》
和幾個熱氣騰騰的饅頭
他憤怒地劃著火柴
點燃一支煙
開始吸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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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你們這些吃著人血饅頭
貪生怕死不知好歹喜歡圍觀
信奉偽中醫老偏方歪門邪術
自私、可憐又可惡的刁民
怎麼還沒死絕？
（你們的後代也都是病人
讓每個朝代的存在都顯得合理
變得更……灰暗，貪婪，腐朽，無恥
每個朝代都因此延緩了崩潰。）
我想讓自己輕微中毒
麻木，在可控的範圍之內——毒癮
發作之時，那對於無用
和墮落的強烈渴望
一定要勝過功名利祿
勝過所有
對於勝利的渴望
我要成為一位忠實於自我
欲望的 驕傲的失敗者
我吸——
一口，猛吸下去，濃密的煙霧
感人肺腑，我激動地流下
兩行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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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九月初三夜
秋蟲正悲鳴
梅山老城的月亮
竭力鉆出寫實水墨畫家
過渡渲染在宣紙上
虛無縹緲的雲層
天空呈露兇相，亮出
寒光閃閃的匕首
一陣猛烈的咳嗽
——那是我第一次 在黑夜裏
為自己敲響警鐘
我反復吸食煙草
我反復咳嗽
我把刻意製造的聲音的炸藥
埋進寂靜得可怕的深淵中
我一次次點燃香煙——
小夜曲般精致的導火索
一不小心
我就引爆了自己
寂靜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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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開始習慣性
吸食煙草
我想要反抗
就從個人平庸的生命開始
這相對安全的 破壞
不會危害他人
我需要理性的野蠻
微弱的暴力
我需要分泌更多的
多巴胺和荷爾蒙
我需要煙草和性愛
我需要
消磨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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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人類的偉大之處
不在於如何使得自己更健康
而在於如何發現和製造新的
病態
並讓種種惡習變成
文明
總有一種新的
令人不齒的行為
成為潮流 引領著
平庸的新生活方式
這些顯然都是不健康的
比如審美，如同煙草
讓人上癮
對美的渴望
會讓人變得敏感
同時也令人脆弱
只有小人物才格外愛惜
他們卑賤的小命
我們曾熱烈呼喚的
英雄和領袖
他們幾乎都熱愛煙草
每時每刻他們都需要
強烈地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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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煙草，一定是上帝的食物；
如同美酒，一定是神的飲料。
要不，為何各種動物
都為之著迷？
在人造天堂②
那從惡裏滋生的
神來之筆 滋潤著
微妙的晦澀
被忽視的恩賜的毒素
常隱藏在表現主義的善行
和空洞的悲憫之中
（有些人僅僅為了活著
就已經拼盡全力。
但這又有何意義？）
上帝無差別的施舍
只為賜予我們
盡快地消亡
他想讓每一個掙紮在人間
勉強活著的人
早點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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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最初，作為一種神奇的藥物
煙草，瑪雅人咀嚼、吸食
用以治病，驅邪和通靈
古人沿著重重迷霧
在虛無和混沌中攀援
漸漸擺脫了易朽的肉身
人們籍煙霧而神化
進一步靠近他們
敬畏的神明
煙草的成分
註定了它的神秘
除了一氧化碳、尼古丁和焦油
它還蘊含上千種微量元素
煙草的神秘之處
正在於巧合
中庸之道
它可以給勇敢者以勇氣
也可以給懦弱者以消沈
勇士在救人之前吸食
殺手在殺人前後吸食
革命者在暴動之時吸食
獨裁者在鎮壓期間吸食
歡樂時吸食
悲傷時吸食
憤怒時吸食
平靜時吸食
激動時吸食
感動時吸食
思考時吸食
麻木時吸食
……
煙草，靈魂的靈丹妙藥
適宜於任何一種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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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就這樣，我對煙草產生了
強烈的依賴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也是我最親的親人
這些年，它陪伴我的時間
超過了任何人陪伴我的時間
當我們一直吸食煙草
仿佛時間已經停滯
而就在我們吸食它的那一刻起
生命的鐘擺就停止了晃動
煙草，讓我們穩定
它已經不可或缺
一旦缺乏了供應
時空就會彎曲
當我們企圖斷絕
煙草會把它曾撫平過
我們所有的壞情緒
瞬間釋放出來
殘忍地歸還給
痛苦不堪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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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的外公，貧下中農③成分
一個標準的無產階級
那時他還沒有結婚
過著食不果腹的集體生活
那應該是人民公社化初期
某日他挑著一擔稻谷
急匆匆趕往公社
在狹窄的田埂上偶遇
一位穿著皮鞋的下鄉幹部
突然他聞到
一陣迷人的香氣
只見幹部兩指夾著香煙
邊走路邊吸食 風流瀟灑
年輕的外公緊隨其後
那時他幾乎不敢相信
這個世界
竟有那麼香的煙草
那奇異的香味……
怎麼說呢
他不好意思地咽下口水
怎麼說呢 比肉還香啊
（肉那時是絕對的稀缺品）
我的外公輕輕地放下兩捆稻谷
躡手躡腳地跟在幹部身後
像一頭幹完農活的耕牛
被主人牽著鼻子
返回池塘邊的牛欄
他們保持著
不遠不近的距離
邁著悠閑的整齊步伐
時間變得格外緩慢
我年輕的外公心急如焚
終於那個幹部隨手一扔
他一個健步跳躍過去
匍匐在冒著青煙的幹燥的稻田裏
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叢
他揀到一個快要熄滅的
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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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在紅嶺公路④還沒有成為
自駕遊熱門線路之前
那時道路曲折 險陡 車輛稀少
為了省錢 人們大多選擇步行
男人們挑著藥材、柴禾、蠶繭或桑麻
女人們拎著蘑菇、板栗或雞蛋
帶著孩子們一起到鎮上趕集
小手帕裹了一層又一層
裏面包著皺巴巴的零錢
他們掐著手指計算
買上一些米面糧油鹽
一直抽著旱煙袋的男人
此時會花好幾塊錢
買上一兩包好點的過濾嘴香煙
東海、渡江、佛子嶺、紅梅或合肥⑤
裝點一下寒酸的生活
他們把包裝精美的幾包煙草
放在供奉祖先的神龕上
直到來了稀客⑥
他們才會撕開封條和錫紙
鄭重地抖出一支香煙
恭恭敬敬地奉上
劃著虎頭牌火柴
動作嫻熟而生硬
剩下的會一直放在那裏
直到發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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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除了豪宅、豪車和名表，
名煙、名酒和名茶
是達官貴人們的標配
某些時候 也是騙子們的標配
煙酒茶不分家，那是某種身份
象征。大部分權貴
只喝一種酒（比如飛天茅臺）
只抽一種煙（比如軟中華及九五）
好像也無關好壞
那只是身份的象征
這身份象征著
特別的權力
強調著專屬
這相對昂貴的消費
考驗著朋友圈的購買力
和他們潛心經營的身價
是什麼人
就應該喝什麼酒
抽什麼煙
一般的酒
他們是不會喝的
一般的煙
他們是絕對不能抽的
仿佛一旦喝了抽了
就會犯錯誤
就變成了另一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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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源自某種無法忍受的
孤獨 我想可能
是這樣吧
祖母開始吸食煙草
我不知她開始吸煙的
具體時間 但我確定
她的煙齡至少
比我小五六年
她是在何種境況下
抽的第一支煙呢？
是在祖父和父親先後
重病的時候
還是在她疝氣⑦發作
疼痛難忍的時候？
高中以後，我和她
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
每逢寒暑假每天晚上
我都會陪她聽她講
那些講了無數遍
祖輩們的小故事
她也喜歡並習慣晚睡
深更半夜還在竈臺上搗鼓
炒一小碟擱置已久的南瓜子
炕幾顆準備做種子的老花生
她遞給我
看著我嗑
偶爾自己也剝幾顆
扔進沒有牙的嘴裏
半天也嚼不爛
最後只好吐到火堆裏
她不理解我的憂愁
我也不會讓她看見
她是那樣愛我
在我身上
幾乎寄托了她
所有的希望和快樂
她一生所經歷的
屈辱和苦難
仿佛只有我
才能替她洗刷、祛除
但那時的我異常心虛
卻假裝強大
驕傲自信不可一世
信誓旦旦要成為整個
家族的榮耀
我反復許諾
以後給她
買很多好吃的
給她買金銀珠寶
帶她去大城市
看馬戲看百尺高樓
她深信不疑
後來我也基本都做到了
大學畢業之時
我不願意做教務員
更不願意做公務員
生活動蕩（也放蕩）
滿懷鬥誌（也頹廢）
一貧如洗（還揮霍無度）
祖母幾乎每周都會
給我打來電話
她小心地打探
我和小女友的消息
那時她有時也會
給祖母打電話
她們會聊上很久
操著不同地區的方言
她們能聽懂彼此說話嗎？
她們都聊了些什麼呢
我不得而知
當時也並不想知道
實際上她只在十七八歲時
去過幾次我的老家
我們在祖母家歪歪斜斜的
破舊閣樓上睡過一晚
那晚整夜下著細雨
瓦礫以春風和露珠餵養春蠶
它們亢奮地撕咬著嬌嫩的
桑葉 吮吸著靜脈般的莖稈
沙沙 沙沙沙 沙沙沙沙
我們在稻草堆裏翻滾
瘋狂地做愛
被柴火熏黑的樓板
咯吱咯吱叫個不停
她抓住幾根稻草
喊著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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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最後悔的事情是在她
身體條件還允許的時候
沒有帶她到我城市六樓的家裏
住上十天半月 陪她去動物園
看獅子老虎河馬長頸鹿鴕鳥和黃金蟒
祖母那時已偷偷地吸煙
偷偷地藏在她的黃泥小屋裏
兇猛地——吸——
她好像認為那是什麼
不光彩的事情
但我和母親其實都早已知道
並經常給她香煙
她先是推辭後來接下
但並不點燃
那時她總是說沒時間
家裏養的還有一頭豬
後來她的身體突然就垮了
我們都不敢帶她到城裏來
當我發現她花不了錢的時候
我就不再給她錢了 每次回去
我都提前去超市精心挑選
各種她沒吃過的水果、零食和香煙
當我最後一次給她點上一支中華⑧
她夾著煙半天沒有吸食
我就隱約感覺大事不好
沒過三天她就去世了
我給她買的那條紅塔山⑨
她到死都沒有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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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鄉親們都很貧窮
每逢婚嫁喪娶
大人們也聚眾賭博
那時他們的賭資是煙草
酒足飯飽的人們
圍坐在正方形的條桌上
每位面前都整整齊齊地堆著
一摞團結⑨香煙
那是東家的回禮
如同價值連城的金條
二大爺總是輸了他的團結
氣急敗壞地耍著酒瘋
我們幾個小夥伴
也常聚在一起賭博
我們一頁頁撕下
廢舊的教科書
玩著跑得快或炸金花⑩
來子輸完了他的課本後
又偷來了他家抽屜裏
五大本厚厚的毛選⑪
他一時資本雄厚
財大氣粗的他要玩把大的
我們只好奉陪
後來我們幾個合夥出老千
我贏來了十幾篇文章：
農民問題的嚴重性
中國紅色政權發生和存在的原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關於蔣介石申明的申明
為民主和自由而鬥爭
中國人民站起來了⑫
……
那些殘缺的篇章
是我當時主要的
課外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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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當我試圖以唯物主義哲學來探討
煙草對我們身體和心靈產生的影響
我的煙癮便迅速爆發
我坐在陽臺上欣賞從懸崖
移植到石碓中的菖蒲
聽著風聲雨聲讀書聲
一根接一根地
吸食著煙草
喝著茶
我仿佛聽見陣陣槍聲
回蕩在阿富汗的潘傑希爾山谷⑬
此時已近黎明
我吐著形而上的煙圈
感到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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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不鼓勵抽煙
它確實影響健康
我也無意呼籲戒煙
那樣國家會蒙受
經濟損失⑭
我也並不知道
寫下《煙草》這首詩
有何意義？
我唯一所能知道的是
我們曾在某些夜晚
悲傷地談論著
現實
我們掐滅煙頭
狠狠地
扔到地上
像丟棄某些
幻想
我們這些
吸食煙草的人
都還不是公民
我們僅僅籍此獲得了
一個不具有多少
認同感的身份
我們吸食煙草
我們只是——
煙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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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29日，初稿。8月24日第二稿。10月8日第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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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①光明，此處指一種香煙的品牌，產自安徽，有火把圖樣標誌。2000年左右，紅盒光明作為一款高檔卷煙，零售價人民幣7元。後停產，又復產，成為低檔香煙，售價仍為7元。
②波德萊爾的隨筆著作。
③貧下中農的成分也不一定準確。外公仍健在，迷戀煙草和戲曲。
④紅嶺公路，由仙風道古自駕線、紅色征程主題線和馬丁公路越野線三部分組成，全程800裏，串聯了天堂寨、馬鬃嶺、梅山水庫、燕子河大峽谷等著名生態自然景區，以及紅軍廣場、湯家匯紅色小鎮、大灣村、劉鄧大軍千裏躍進大別山前方指揮部等紅色文化景點。
⑤均為香煙名字。
⑥方言，意為尊貴的客人。
⑦疝氣，一種疾病，土名小腸氣。
⑧中華在此處特指一款老牌高檔香煙。
⑨曾經的一款產自雲南的著名高檔香煙品牌。
⑨團結，一款老牌香煙。
⑩跑得快，炸金花，均為一種紙牌遊戲，多有賭博性質。
⑪即《毛澤東選集》。
⑫均為《毛澤東選集》中的重要文章。
⑬ 潘傑希爾山谷，位於阿富汗，曾作為反蘇的重要陣地，在阿富汗民族英雄老馬蘇德的領導下，遊擊隊曾數次重創蘇軍。現已成為反塔利班的重要陣地，由老馬蘇德之子小馬蘇德和阿富汗前副總統薩利赫領導的反塔陣線集聚在此，雙方發生激烈沖突，戰事仍在繼續，具體情況不明。
⑭據統計，2020年，中國卷煙消費量占全球43%以上。卷煙產量23863.7億支，全國煙草行業實現工商稅利總額12803億元，上繳財政總額12037億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