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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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京灣轉機到紐約，過了白令海，便進入北美上空，
在機翼劃出的帶輕煙的嗖嗖聲中，
我向下看到的，竟是皚皚雪山和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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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終生不遇的一道奇觀，
大地的一陣奇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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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幸運的，你走的是靠北極的航線，
不然你會看到滿天煙霧。
南加州，一場噩夢——
聖莫尼卡的居民已被疏散，
你知道嗎，它就離布萊希特流亡時住的地方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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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布萊希特，
從一場煙霧逃向另一場煙霧！
就在你憂心忡忡地察看火勢和風向的時候，
我們飛過北海道，飛向阿拉斯加，
仿佛重返冰川紀。
接過一罐日本空姐遞來的沁涼的劄幌啤酒，
我想起了我讀過的川端康成的《雪國》，
你知道它的結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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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結局是一場沖天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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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冰與火，這個世界的冰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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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對的，你提到的那條佛經讓我心裏一驚——
「我們生活在燃燒的房子裏。」*
而解脫的人從雪國走來，把自己獻給虛無。
而無助者祈禱。
旁觀者的眼睛即使在高空之上
也會被火星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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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幸運的人。
沒有可以拔著自己頭發升天的人。
火舌飛進我們每一個人的房間裏，
濃煙要讓我們窒息。
（被燒掉一只耳朵的野兔早早就蹦進了
伊麗莎白·畢肖普的一首詩裏。）
而我再次擡眼望去——
機翼下的冰川已經半裸，
更遠處的那一大片白斑，也就是格陵蘭島，
轉向了地球的另一邊，處在
一場帝國夢的最邊緣。
而我被綁在我的座位上。
而救火的人正在火海的驚濤下
冒煙跑動。
而你的眼睛也就是一場火災嗎，**
我還得再寫一首冰川的旁註之詩嗎，
我的航線永遠在
冰與火中穿行。

2025，1，25，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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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見《法華經》第三章「三界無安，猶如火宅」。
**參見穆旦《詩八首·一》「你的眼睛看見這一場火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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