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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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怪,竟夢見杜甫的一首晚年詩,
寫在宣紙上,看上去很「知足」,
很悠然自得,
不,一首假詩!於是我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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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些「時間的人質」,或抵押品。
我們這些「偷生」的人。
雨聲中醒來,不是生者,是一些
死去的友人在黑暗中浮現,帶著
我已很難理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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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愛說死者「走得很平靜,很安祥」,
是這樣嗎?如果他是在睡夢中走的,
或是挨了一顆流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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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想到一些葬禮,我出席過的
和未出席過的葬禮。
那想象中的陰雨天,那黑壓壓的傘。
詩人的親朋好友來了,朋友的朋友也來了,
但無人知道,是詩人多年前的女友也來了,
她來哀悼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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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帶著他傷疼的靈魂和身體,
終於獲得了死亡的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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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那淤青的眼角,似乎還帶著
一絲掃視人世的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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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句子也許只是散文,
但什麽是詩,誰能告訴我?
你以為你能言善語就可以
為一個死者撰寫墓誌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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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怎樣送別、安慰死者? ,
無以安慰。我讀到的最好的
紀念死於冰島途中的一位詩人的一句話,
是來自她的一個老朋友:
她躺下了:「臉上帶著大火燒過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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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想到我新看過的電影《奧德賽》。
在外出征戰和在海上顛簸二十年後,
奧德修斯有幸回到了家鄉,他化身乞丐,只有
他的老狗Argos認出了他。
但你看電影中的那個乞丐,穿得那麽華麗,
而不是裹著一身破亂的帆布!
面對老國王,老狗艱難起身時搖動的尾巴
也沒能拍出來。啊奧德修斯,
你這飽經磨難而又難以想象的一生
看來又得重寫了。
20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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