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兵
.
懷舊,或另一個冷戰的夏天
.
那時,只有黑白,以及被黑白供奉的
簡單,沒有空調降溫的
空間,喇叭情深,蚊蟲若即若離,專注的
眼睛,點綴著人民的夏天
.
他還記得,碎花的桌布上,擺放著兩三個盤子
還記得,你側著的臉,月色,走近的腳步聲
.
聲音,凝結成一堵堅定的牆,牆上貼著的標語
語錄,像空氣一樣清洗著人們的
肺腑,每次上街就如同做了一次X光的
透視,人民的夏天沒有陰影
.
你手舉刀叉的姿勢,在地上,在桌子上
刻下了一道影子,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身上的槍
.
雙手,握住了歷史的老繭,多麼的堅固
可靠,機器生產國企,水牛耕耘公社,簡化的
文字,勾勒出敵友的界限,視網膜上沒有
奇點,人民的夏天清晰而有力
.
那時──他若不是便衣員警,你也不是潛伏的女特務
那時──盤中的牛排很香,心中的窩窩頭很遠
2024.7.5. 溫斯頓
.
自畫像
.
如果用透視或者工筆畫法,我會是
一個眉清目秀的人,你會認為我是書生或者精算師
一個身材符合比例,全方位沒有死角的人
.
如果用點彩或者皴法,我會是
一個閃爍其詞的人,尤其是你逼問我的時候
一個寧靜致遠的人,當落日把我引至遠離紛爭的那一刻
.
如果用野獸派或者沒骨法,我會是
一塊移動的色素,行走的荷爾蒙,一個黃和黑的混合體
你會覺得我太過熱情,熱情淹沒了所有邊界
.
如果用立體派的畫法,我會是
一個天賦異稟之人,擁有半張衰老的臉,一對嬰兒的眼睛
心臟橫在背上,你會覺得我口是心非,把昨天與今天疊在一起
.
當你把所有的畫法都加起來,我會是
一個仍然不能讓你滿意的人,一個令你失望的負數
.
當你把所有的畫法都減去,我還會
站在那裡,我是一個不大,卻令你感到意外的餘數
2024.7.2. 溫斯頓
.
一條板凳
.
長一米,高四十五公分,寬三十
公分,原木色,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
夏天,放到老屋院子裡,雞和狗就圍著
走來走去,小貓就躲在下麵乘涼
.
秋天,爺爺喜歡坐在上面,暖和
邊喝茶邊看著,在院子角落裡
.
不聽話的小孫子受罰,月季花次第而開
.
於是,老屋院子裡有了一個中心
於是,老屋院子裡尊卑長幼,次序井然
.
冬天,爺爺想把這個傳家寶,傳給
唯一的孫子,放到城裡的高層公寓裡
.
春天,下葬時,孫子一邊燒紙錢
一邊燒板凳,算是送爺爺最後一程
2023.3.12. 溫斯頓
.
二元對立
──看「文革」照片有感
.
大字報與報紙對立
就像群情激憤的手抄稿,與理性過濾後的
印刷體,始終保持著距離
.
站著與蹲下對立
仿佛身子,被分割成了相互鬥爭的兩派──
上半身,朋友般的的確良白襯衫
下半身,階級敵人似的藍哢嘰布褲子
.
禮堂與宿舍對立
如同激昂的宣誓,響徹門窗之外的大街小巷
而悄悄話,牢牢地鎖在家中的抽屜裡
.
現在與那個年代對立
就像看那時的照片,總覺得可笑,仿佛我們
擁有一個完整的自己,我們的
身體,不再流淌著那個年代的血液
2025.9.13. 溫斯頓
.
休斯頓,一個發光的飛盤
.
休斯頓,一個發光的飛盤
扁平又柔軟
今晚,我像寒流一樣,把它托起又放下
.
一大片燈火,跳著草帽舞,穿過
沙漠,穿過龍舌蘭
穿過室內的輕啜細飲,放下成見和邊界
.
溫度有韌性,寒霜融化
水浸入大海,島嶼
像星星一樣,對著遙遠的月球呼喊
.
一年一次的聚散──
機場,公園,老鄉,德州牛排
麻辣火鍋,還有後院的烤羊肉串
.
兩三種語言,翻譯轉換,把移民者分隔成了
呼吸碎片,落地輕微
粗糙的雙手隨著月光升起
.
一顆流星劃破夜空,夜色又匆匆合上
今晚,休斯頓在默默地融化
2023.1.13. 夏洛特
.
又見喬叟
.
一
.
把夏日陽光帶進教堂的人們
在你面前,又用相機把它一片一片地吐出來
我卻懷揣著一個東方的霧都,來見你
.
你的白玉墓碑豎立在角落的牆面上
你拉丁文書寫的名字,在英語塵灰裡永遠暗淡無光
目光對視中,我們看到了彼此身體裡的孤獨
.
從古英語到現代英語,你的文字佔據了
中間的灰色地帶,你的幽默是倫敦無邊的大霧
.
你太熟悉自己監督建造的威敏大教堂
也許,你的靈魂已經從哥特式尖頂的一角
逃逸,像你的文字早已四處飄散
.
地球的另一端,你詩中的人物仍然奔赴在
另一條朝聖的路上,從皇帝侍從的口中,從鎮長
口中,從磨坊主的口中,年輕的我曾聽到了你
.
戲謔的呼吸,肉身的顫動,在教堂的座椅下,在城堡裡
在海關的收稅處,你的欲望是倫敦漫無邊際的大霧
.
從克己復禮中來,從擁有半邊的天空下穿過
我期待聽到爛熟於心的你那解放的福音
此刻,我卻看到了你幽默的無奈,身處喧囂的沉默
.
你以一位老公務員的身份,葬於這個教堂
在詩人之角,你卻作為英國第一個詩人被相機拍攝
流傳,你的血液在誤讀中流淌,正如我看到的
.
教堂外,女人正裹著陽光與欲望自由行走,可她們仍然
沒有身體的所有權。你的福音是夏日倫敦杳無音信的大霧
.
二
.
看到你,我仿佛看到了馬可波羅的契丹人
初見仿佛重逢,可你沒穿上那絲綢的長袍和馬褂
.
我喜歡這陰暗的角落,彩繪玻璃阻擋了夏日的
陽光,來來往往的人們不再顯得光面堂皇
我喜倫敦的大霧,乏味的泰晤士河因此也變得煙雨朦朧
.
恰如你們詩中的江南水鄉,景色如畫,可也忽視了
稻田裡多少插秧人佝僂的身軀,汗水,和憂傷
恰如我故事裡的幽默,抹去了多少市井小民的屈辱與淚光
.
你嘴上蓋著的那塊小方布,讓我想起了黑死病的
恐怖,你最好也穿上你的哢嘰長褲和中山裝
.
我不是騎士,不是神父,也不是貴族之子,我是
鞋匠的後代,酒商的兒子,可是我也渴望
參加宮廷舞會,騎馬打獵,不僅僅去對面的法國打仗
.
遊歷義大利讓我睜開了雙眼,博伽丘讓我身體充滿幻想
折磨我的衝動,我不再感到羞恥,我會讚美它
我不要教會的清規戒律,也不要皇宮貴族的條條框框
.
我要像你們那樣,不給資本家幹活,不給地主
交租,跟你們一起穿上解放鞋,套上綠軍裝,串聯四方
.
也許你會說,我在用陰暗和大霧來攻擊陽光
借用世俗的口,去攻擊神聖的教堂
借用衛道士的嘴,來宣揚鞋匠和酒保的欲望
.
是的,記憶和欲望,是我們那個時代男人生存的
病毒,我們為它而生,我們為它而死
我埋頭寫女人的放蕩,抬起頭來打開那扇百葉窗
.
我不會像你,去寫男女一起操作電腦,一起做思想
彙報,不願看到穿旗袍的女性,在平等的場所名存實亡
2022.8.27. 溫斯頓
.
倫敦橋
.
每一座修建的橋下
都守著一個建築人的魂靈
.
夏日陽光明媚的正午,倫敦的透明是一件
可憎的事物,垂直的太陽不會在地上留下子孫
.
這時,如果我出現在橋面上,你也看不到我的影子
看不到從我眼裡流出的黑暗,我的肌膚奶油般順流而下
.
你咳嗽,我在橋下,在水深與火熱之間,也聽不到
你病毒過的嗓音,帶中國口音的美式英語,以及你麻辣的呼吸
.
現在,有一場彌天大霧該多好,我們可以隱匿
也可以閃現,至少,你可以在水氣中呼出我的輪廓
.
或者,我會留意到一隻緩慢行走的
白色口罩,過濾著雜交的詞語,穿過我的橋面
.
一千年的日夜等待,不算太長
可我看盡了月色,星星,和泰晤士河上夜行的船帆
.
一千年的日夜禁錮,不算太短
可我害怕拖著變形的雙腿,腐爛的靈魂,與眾人一起
.
湧過橋面,去參加女王行將就木的慶典
或者,去觀看一個野心光天化日的加冕
.
我知道,此刻,如果你真的來
你會詛咒橋面瘋狂的溫度,無孔不入的光
.
你會希望,倫敦橋垮掉
轟然的裂縫中,一個霧都孤兒,被解放
.
你會希望,倫敦橋長存
一個犧牲,會替眾人繼續承受,不落的太陽
2022.7.25. 溫斯頓
.
溫斯頓傍晚的彩虹
.
這時,樹枝伸向遠方
把記憶的光芒從暮靄裡過濾出來
滿地落葉,任憑時間流淌
.
我們站在彼此的對岸
目光交流,我們
敲打著血液裡凝固的文字叮咚作響
.
是時候了──
讓心灰意冷的旅人看到空中色彩的弧線
讓大地的物種從此以後向死而生
.
是時候了,我們撿起
落葉,給彼此戴上光環
.
倫敦博物館的木乃伊
.
我不明白,為什麼天剛一亮
你的雙眼就把第一縷陽光,投向我
.
仿佛我的身體就是一個黑夜
仿佛我就是困惑你一生的一個夢魘
.
你會看到一張沒有鍍金的臉,一副平凡的
面具,以及一捆裹得緊緊的塵土色的裹屍布
.
你看不到我的雙眼是否含有憤怒
你看不到我的大腦是否已被時間掏空
.
我告訴你吧,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我不要那些絞盡腦汁的算計與權謀
.
我的五臟六腑已被移走,可是我的心
仍然堅守,我的觸角與我同在
.
你們在我的棺材裡找不到那些貴重的
神符,以及你們稀罕的那些用品
.
你知道我不是什麼法老,沒有什麼可盜的
金銀財寶,我只有久經風沙的完整軀體
.
和一顆可以把我帶向永恆幸福的心
我來自沙漠,也早已歸於沙漠
.
可你們為什麼非要把我從風沙裡挖出來
你們為什麼非要把我從埃及運到倫敦
.
你們的好奇比那些千年大盜還可怕
你們的求知欲也將毀掉你們渴望的幸福
.
把我裸露在你們的展臺上,仿佛我就是你頭上的
知識黑洞,你找到你渴望找到的東西了嗎
.
從我橫躺在展臺的角度,我能清楚地看到你的
肚臍、腹部和腰,以及裡面的胃和正在蠕動的腸道
.
我看不清你藏起來的腳趾、腳板上硌應你的繭子
也看不清你頭顱的形狀,和裡面裝的
.
各種神經、腦髓,以及你引以為豪的理性、思想
告訴你吧,我根本不在乎你腦子裡裝了什麼
.
從你看我的眼神裡,我只看到了你對死亡的迷戀
從你的眼神裡,我只看到了你對黑暗的恐懼
2022.11.12. 溫斯頓
.
晚秋
.
日漸寒冷的風
一夜一夜地
把樹上一顆顆柿子
吹成金黃,然後從樹枝上搖落──
.
像無數年邁母親乾癟眼眶裡的
苦澀淚珠,落在草上──
.
然後在陽光下變成深褐色
腐爛迷茫,或者
被每天在戶外追趕落日的年輕人
一次次踩幹,細碎成泥
2022.10.15. 溫斯頓
.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