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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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湖水也是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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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僕僕走過了大半生
大半個地球
我坐在賽勒姆湖邊
一個孩子坐在我的身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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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看湖──
一群綠頭鴨，把頭埋進水裡
要捕捉漂浮的雲朵
三五隻白鷺，一動不動
站在藍天之上
一個老人，把魚竿伸進平靜的空中
等待平頭鯰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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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看湖──
我看到了，湖中生活的魚、鳥和鴨
孩子看到了，湖裡的那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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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看湖──
我是一片湖水，也是一片天空

2026.3.27. 夏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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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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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窗戶往外望去，周圍一片漆黑
一群鹿站在黑夜之中
唯有它們的那幾雙眼睛，發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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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微弱的光，時而移動
時而一動不動，時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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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窗戶邊，我把書房的燈關上
在鹿群的眼裡，我的雙眼
也應該發著微弱的光吧，也是時而一動不動
時而移動，時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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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我與鹿群，都是黑夜的一部分
我們睜著的眼睛，是黑暗中捅開的幾個窟窿

2026.3.15.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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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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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始終是一位目盲者
生長了山茶花
也生長了曼陀羅的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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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渴望，靠近漫山遍野的花朵
多麼渴望，避開腳邊的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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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吹進文字裡的風，眼睛明亮起來吧
只吹生，侵略的自由衛士
只吹垮，腐而不朽的獨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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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樹木，我的筆鋒，那瀚海
那霧都，我們的墨，那春水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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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
小鳥不愁，禦風而行
春風不愁，任善惡隨之起舞

2026.3.1.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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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畔靜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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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畔靜坐，看湖水從天上瀉下來
什麼也不去想
沒有一條小溪流入，或者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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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星掉進湖裡，轉世為石頭
一動不動，流星落下
像魚一樣在水中游來遊去
神仙留下的船隻，落葉般漂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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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坐著，背靠著一塊大石頭
聽不到塵世的聲音──
小溪的清唱，車馬相爭，杜鵑的哀鳴
更不用說，瀑布墜落時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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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風，我們就這樣對視著
一個天使看著另一個天使

2026.1.30.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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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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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青還是藍，湛藍還是鐵青
大海沒有分別心
將空中和地上所有的顏色納入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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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落在臉上，仿佛一個輕吻
整個大海都在吻我的臉
走在海邊，整個海洋都在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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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羡慕那一葉紅帆船
遠遠的漂在海上，像一個炫目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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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船是藍色的，海的顏色
我劃向大海，把分別心留在了岸上

2026.1.11.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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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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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鯨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如一浪高過一浪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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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人類一直在寫的一本書
船是比喻，
一隻一隻的漂浮在海上
鯨魚有時會躍出海水，如靈感閃現
有時會深潛不露
讓一個一個的詞語漫無目的地追逐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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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是陸棲動物的夢中之色
鯨魚，常有好生之德，從不打破一條觀鯨船

2026.1.4.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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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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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到沙灘上一動不動的孩子
雙手捂住的驚恐
是一場大火之後眼眶中
欲落未落的淚水
是瓦礫中長出的那一根豆芽
是廢墟裡找到的那幾片唐磚宋瓦
是人來人往，喧囂叫賣的街角裡
遇到的片刻寧靜
是慶功的詞語和酒杯裡閃現出的
缺席者轉瞬即逝的笑容
是城市裡的拾荒者
是生命飄搖不定的零餘者
是語言中掙扎前行的一位詩人

2025.12.7.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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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隻鳥的叫聲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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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住在身體裡的那只鳥驚醒
他看到另一個自己
像喜鵲一樣，可以飛行
像麻雀一樣，能夠嘰嘰喳喳地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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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掌握了烏鴉的機敏
能跳出卡羅萊納山雀動人的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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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節時，他還只能像一隻火雞
雙腳站在窗臺邊
感恩餐桌上的另一隻火雞
自言自語，說著無人能懂的另一種語言

2025.11.27. 布萊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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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老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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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居海外的人，就是一台老冰箱
他會把故鄉儲藏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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鹵煮火燒，賴湯圓，東坡肘子
還有坐了二十多年的
綠皮火車，以及到火車站送他的鄉音和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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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哪裡，都會把冰凍的他們帶上
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
打開冰箱門，一個一個地翻起來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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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回到故鄉，他才把他們拿出來解凍
有的還是幾十年前的模樣
有的變了──湯圓更甜，綠皮火車變成了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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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害怕一解凍就消失
他就把他們永遠地凍在冰箱裡

2025.11.21.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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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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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穿越海洋的聲音陪伴著
可是你始終看不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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軀幹仍然插在原地，標注死亡
你的頭向更廣闊的前方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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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春天的盡頭
另一個流浪旅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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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洲豹的咆哮聲有多遠
為你宣示出的疆域就有多麼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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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是風的晚上
石頭裂縫中會長出一朵小黃花

2025.11.15.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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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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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躲藏在丟棄的菜葉之中
蒙受灰塵，踐踏，流出無聲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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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無人購買的東西被扔一地
多少不自由的生命被交換
一片一片，把菜葉塞進蛇皮袋
一次一次，把浪費的時間聚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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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人，要收集多少喧囂和寂寞
傍晚時分，才能平靜地進入黑夜

2025.11.11. 菲耶特維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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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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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黑夜裁剪成小塊帶入白晝
把思想與商品分開，不在櫥窗裡兜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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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年少的摸樣，街舞昏暗
去挑戰光與理的結盟
檸檬茶在指間蕩漾
半明半暗之中，青春惹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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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靈魂搭建一個涼棚
看夏天的野草，自由地生長

2025.11.9.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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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是一場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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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穿過樹枝的夕陽才能表達
一種失落，隱藏在暮靄中
等待晚鐘緩緩而至
只有秋水退盡，打工的人們才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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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不回家的老者，舉著，喝著，剩下的中藥味的可樂
一位年輕人走走停停，看著，打聽著，然後往個園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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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本地人，是想方設法要貼近湖水的遊客
排著長隊，渴望著一口龍井
渴望的成本，是你牛仔裙上粘上的漫不經心的茶水
渴望的收益，是你墨鏡裡映出的喜出望外的月中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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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孩跳著，哼著：「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一隻流浪犬追著，吠著，那堂前的燕子，在空中畫出了一道跌落的趨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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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穿綾羅綢緞，不再哈腰作揖
吳儂軟語是最好的回憶
回憶的家園，就藏於您在街邊淘到的揚州八怪的真跡中
回憶的迷人處，正是前朝流落民間的這把蘇扇，您的親人一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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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去，想未來，一位年輕的打工人只想吃一口“醃篤鮮”
念著，思著，白髮蒼蒼，一位歌者磨起了失落已久的水磨腔──

「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2025.10.25.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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