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细小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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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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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我們太習慣于高、大、上的事物，它像人海裡的燈塔，或者高懸于大樹的圖騰，給我們導航，給我們一個目標，一個信念，一種信仰，指引我們去超越自己，做最好的自己，甚至去犧牲自己。有理想的人，上進的人，常常被鼓勵去擁抱它們，追隨它們。奔跑在高、大、上的路上，就是奔跑在人生崇高美的路上，令人讚美，令人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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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沒有理想的人，不求上進的人，常常被生活的瑣碎所纏，也樂在瑣碎之中。在道德的目光之下，把他們與細小之物聯繫在一起：小資，目光短小，小心眼兒，小人，小三，等等。我們常常看不起與細小之物為伍的人，也總是把細小的東西踏於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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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們都生活在細小之中，每日與它們為伴。細小之物，構成了我們生活的基礎，是我們走向遠大理想的載體。古人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我們必須從腳下細小的事物開始。英語裡有，“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魔鬼就在細節之中。細小的物體，決定著我們的成敗，蟻穴潰堤，我們必須重視它，以便克服隱蔽的危險，戰勝無處不在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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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讓我們走出善惡之外，回到細小之物。讓我們去重新審視和觀照，我們生命中那些細小的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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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小之物，承載著我們生命的基因、過程和回憶。當一粒種子埋於地下，它會在無聲處，在陽光、細雨之下，破土，吐芽，長出葉子，開出花，結出果實。我們在碎碎念念之中，每天都會獲得生命的小歡喜，小驚奇。細小的事物，會帶給我們綿長而持久的滿足，星星點點，縈繞于身，領會於心。在一個空空的房間裡，發現一絲頭髮，幾縷犬毛，兩三個淡淡的腳印，我們會想起過往的生命，一個曾經親近的人，一條愛犬，一起的相遇、相知和別離。這些細小的東西，留著生命的痕跡，會帶我們回到我們自身，進入我們的內心深處，撫摸我們隱隱的憂傷，重演我們竊竊的歡喜，一路走來，會讓我們感覺到，個體生命的脈動、呼吸與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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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小之物也會給我們的生命帶來威脅、傷害以及恐懼。花粉會讓我們雙眼過敏迷離，塵埃會蒙蔽我們的肺，飛沙會侵佔我們的糧田。全球蔓延、肉眼看不見的新冠病毒，更是讓我們足不出戶，讓我們喪失生命。那些威脅我們生命的細小的東西，衝破強加在它們之上的道德法網，也讓我們感覺到生命的渺小與脆弱。細小的物體，進入我們的肉身，會給我們深淵般的恐懼，也讓我們變得神經兮兮、寢食難安。於是，我們把自己變成顯微鏡，尋找它們。於是，我們密封自己，閉嘴，我們戴口罩，我們啞口不言，我們禁足，我們封上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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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善惡，收起我們的驕傲，讓我們回到細小之物，讓我們用細小來看待我們的生存，感知我們的竊竊悲喜、興奮與恐懼，重新審視我們生死所依的時空，在光陰的細碎中，來觀照、審視、表達，我們卑微到塵土裡卻又一直發著光的生命。

2026.5.1. 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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