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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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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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禁止出售口香糖的島國
我的嘴巴並無令官員警惕的香草味
早晨，走出城中心的旅館
耐心等待交通燈變成青眼
然後按鍵閃入玻璃門
買比口香糖重要且無殘渣吐出的面包
其餡或咖喱，或香腸，或午餐肉或巧克力或乳酪
櫃臺後面的小妞，肯定是兼職的大一學生
永遠不笑，眉毛隨我指向玻璃櫃內包子的手指一聳一聳
我擔心她突然發怒，像美國白妞吐口香糖一般
把我的面包和不含糖咖啡扔到
氣溫接近25攝氏度的大街去
八塊八，她說。
我提著早餐，回到熱氣蠢蠢欲動的大街
人們乖乖地等綠燈
明明知道絕無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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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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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環球影城
排隊一個小時
為的是坐上足以顛出
七葷八素的太空船
一路看科幻電影的霸天虎
刀光劍影，卻無血肉橫飛
塑料或金屬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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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小學三年級娛樂的玩藝
卻讓觀眾還原為
簡簡單單的人
其過程萬分繁復
我去掉出生地，語言，學歷，
我去掉移民後的鄉愁，主義
去掉面具，護照，信用卡和機票
就這十分鐘，和全地球的同一物種
驚悚地作與非人戰鬥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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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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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城，供一家老小同樂之地
排隊，忽然從磨難變為消遣
我前面的印度小青年
黝黑的臉龐上
以三顆晶瑩的青春痘
逼近我的老年斑
我起了擠破它們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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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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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巴克裏面
我喝六塊五一杯的拿鐵
絲綢一般溜滑，抵消我太貴的抱怨
不錯，價格比美國高進一倍
然而南洋風情以新加坡匯率折算
以面紗隔離濕熱天氣的穆斯林女性莊嚴走過
她沒有在斯裏蘭卡當肉體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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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桌，一只空杯的寂寞
被一印度裔家庭消解
深藏若虛的祖母，一只背狗
眼神迷茫的孫女，一枚漢堡包
患單思病的孫子，一片吐司
一對木然的夫婦，一個牛角包加果醬
餐刀的銀光不會引發與匕首的聯想
除了好奇的目光並無交流
我發現，他們都沒有買昂貴的飲料
只是共喝一大瓶礦泉水
我微笑著，喝我的拿鐵，祝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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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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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旅館
只有兩輛電梯其中一輛升級中
唯一的，常常擁擠
我們從九樓下
八樓，門開
進來六位白人男女
都老得教我失去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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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重的警示鈴響起
首當其沖的男人猶豫
我看著他隆起的腹部，說
不必整個移出，半個就行
他聳肩，對著肚皮作橫刀的手勢
哄笑中，他退出
我低頭問笑聲最像銀鈴的老太太
哪裏來的——
澳大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