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舒伯特（Franz Schubert)《Winterre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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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哲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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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門外有歌聲在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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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還沒開始落
我卻聽見腳步聲從屋簷下滲入地毯
一隻黑犬叼著月亮的殘骸
從我夢中經過，牠的尾巴掃過我的耳朵
傳來斷裂的複音：
「這不是你的家，這是你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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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眼睛被埋在信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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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每一封信裡塞進一顆眼珠
寄給不存在的收信人
雪覆蓋郵筒，白色的貝殼覆蓋海的耳膜
我只想聽見一場革命的低語
像穆勒夢見希臘時那樣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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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鋼琴里藏著一隻鳥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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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鍵如骨，黑鍵如翼
舒伯特坐在時間的隘口彈奏
一首從不曾被寫下的曲子
每一個音符都是傷痕
而傷痕是我們唯一可辨認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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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流亡者的地圖是反面印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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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夢見一幅地圖，所有的城市
都寫在背面，要用火燒才能讀出它們的
名字。我點燃手掌，才知道我一直流浪
於無名之地，與沈默的地名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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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歌者穿著霧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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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說話，只有嗓子在流動
像水母在黑海中閃爍
每唱一句，便有一面牆崩塌
而他的臉上長滿了無法關閉的門
通往每一個未曾道別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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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墓碑之上的玫瑰在回聲裡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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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沒有腳步的旅人
在墓園裡丟下一本未完成的詩集
字與字之間發酵出濕潤的玫瑰
它們吸收雨，記憶，沈默的話語
在黃昏時分同聲開花，同聲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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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白馬低頭咀嚼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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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無人，只有一匹白馬
正在咀嚼那些未完成的夢境
它的眼裡映出一場暴亂，那是詩人
用舌頭點燃的城市，灰燼仍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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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耳朵被遺忘在地下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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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班地鐵都有一對耳朵落下
乘客們踩過，忘記，再前往下個終點
而那些耳朵仍在傾聽
聽一個男孩說：「我不想離開」
聽一個母親說：「這裡不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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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雪的語法與心臟的節奏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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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雪拼出句子，心臟從不這樣跳動
詩行因此斷裂，扭曲，化成風
──而風，從每個縫隙滲入
替我們發出尚未長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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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亮的遺囑藏在空白的樂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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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夜，月亮低語。她要把遺產留給
聾人與夢遊者。於是音符
──墜落
在紙上留下空白的證言
唯有傷心者能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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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黑色郵差遞來最後一頁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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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幅風景放進我口袋
說是冬之旅的結尾。我打開來看
只見白色，白色與白色
沒有腳印、沒有字
只有一把未熄的火躺在紙上，呼吸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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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終曲：在你說出「晚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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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你走了。我關上門，窗外傳來
某種不屬於此地的旋律
我知道你仍在走
仍在唱
仍在把大調與小調混合
像一種極不穩定但真實的愛

──詩贈鴻鴻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