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哲廷
.
一、地底的字跡是誰的
.
你從巖層之間帶回一塊心臟形狀的大理石
裡面有檳榔、小米酒,也有膽。我攤開它,像攤開祖父夢裡
最後一頁藏有青苔的報紙,字跡浮出來,不是墨水
是地衣的聲音,在發黴中呼吸,在每一層礦物間學會
不再發光。他說他一生都在這裡敲打。不是為了穿透
而是為了讓自己變成地層。像黑潮忍住所有方向
讓礁巖從時間中抽筋。石頭很多,我聽見的不是「達基力」
而是火車夢中咳嗽的聲音,一聲一聲把遠方拉長成隧道
.
二、我們從不是乘客
.
我們不是搭車的,是被車夢到的,在車廂外側
以血的姿勢貼著。窗框的陰影裡有鮟鱇魚提著燈
有一捆捆像母語被束緊那樣的光,從礦工的額頭滲出
像沈默也在滲水。鐵軌發燒了,隧道的喉嚨裡傳來
打雷聲,那是誰的語助詞在顫抖:欸、啦、厚、嘸敢講?
我們曾閉氣三千次,潛過一場又一場斷層
卻還來不及抵達和平,就被山退貨,吐回聖潔的月臺
我們穿過的隧道,是誰遺下的口述歷史?
一邊燒聲,一邊發炎;記錄著「那邊」與「這邊」
原來啊──我們都是在車門關閉後才能開始說話
.
三、隧道裡的信仰不是圓的
.
隧道不是圓的,而是切割中的遲疑
像漂浮於巖縫上的祈禱。我們不是真的穿過,而是在穿過
之前,就已經切掉一半的臉,切掉火車時刻表上唯一
能讀懂的地名「崇德」──是石頭很多,還是語言給它忘掉
每個說不出來的字都卡在嘴巴的洞口,像未被命名的礦石
在身體裡堆積成一場集體記憶的胃潰瘍。有人說這裡
是幸福的門牌,要從平快車的喘息裡下車,穿過──
一幢幢透天民宿的白牆,才能在舊隧道裡找到自己的肺
.
註:「達基力」(Dajili)在太魯閣語裡,指的是「石頭很多」的地方。位處現在的「崇德」,因那邊山壁多為石灰巖及片巖而得名。(2025)
.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