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劉哲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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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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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指向最靠近恆星的地方,穿過北極熊一根根透明的毛髮,我看見死亡。螢火蟲激情造愛(雪橇犬往那方向尋找我)我知道……他曾舔拭我的淚,安撫我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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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知道……草原開滿格桑花,一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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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詩人牽著雪橇犬在雪地上留下一張紙條,寫著「將生命用詩歌來詮釋」;女詩人在北極熊屍體旁的冰地,刻寫著「將詩歌的詮釋留給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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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知道……沒有骨骸,荒原沒有曼巴蛇,一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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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躺的軀體,漸漸模糊的視野在下雨之前,已成半島的橄欖,迷叠香,晚餐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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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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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rain bends down the bough.
And I shall be more silent and cold hearted…」
– Sara Teasdale, poet, d.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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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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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時雨 總下在身後剪裁
沈默 施捨
一路劃開遷徙的雲層
抵達睡眠的建築
斑駁的牆 呢喃的
角落 窗 斑駁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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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喃的角落。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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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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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劃開遷徙的雲層
乾涸的河床 魚乾 候鳥
臥室裡的盆栽向星空
吐芽。哭泣的樹在月下
開始向北走 通通往後
傾倒 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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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仇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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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仇恨蔓延,攀過
一臉靜寂 他們仰臥在風上
等殞石進入視野
捲走用暗喻組合而成的玩具
在開啟廚房的日光燈時
跟隨蟑螂一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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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再有詩歌
這裡不再有海岸線
這裡不再有駱駝
這裡不再有及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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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有及時雨
不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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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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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y tried to get me — I got them first!」
– Vachel Lindsay, poet, d. 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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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躁的時間
腐爛的蜷縮於牆縫裡
成為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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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蠱惑 氾濫
(滂沱大雨)
滿溢輕佻的黴臭
貪婪的 喧囂的空虛
髒了陽光
髒了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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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進入他們
打開整屋子喃喃的
悔懺 龜裂
死
縐褶的砧板上的
魚的魚鱗與魚鱗間的
痛
泊泊的鮮血餵養
蠟製的規則
(他們引火自焚)
不斷剪斷勃起的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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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戳破時間
時間掉落滿地蜘蛛
繁殖整屋子的
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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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
煮一鍋鬱躁的生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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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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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went looking for a road
that doesn’t lead to death.」
– Ursula Le Guin(a poem: This Stone,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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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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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開始窒息
皮膚剝落疙瘩 滿地
將絨毛小熊的耳朵剪下
(隔牆有耳)
(噓──隔牆有耳)
掉入河
河中有人
有人掉入耳朵
收購秘密與抽屜裡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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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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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房間
景象淒涼
下起了微微細雨
脫下的靴子將他們裝入
再將他們倒出
一幅塞尚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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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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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居在植被的皺紋裡寫詩
冬眠 隱喻思念
蘇古諾夫與高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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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旅行 穿越我
道路的盡頭吞吐漸層的藍
穿越你 我踟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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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乾縮成焦卷的落葉
在子宮裡讀你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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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大霧走出
迎向我……隔著皮膚
對我說:孩子──別哭泣
孩子,別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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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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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 風信子 四月
習慣了海洋的男孩
沿著牆角撿拾貝殼
(善良是他唯一的武器)
(善良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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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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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
這個名字是自己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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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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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與房間竊竊私語
雨水偷渡牆壁裡
日子在另一個日子後面
他們說
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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萎縮語言的名單
噓──隔牆
有耳,隔牆有人
掉入耳朵
撿拾男孩的貝殼與他的尼采
憂傷便誕生了
置換的履歷與某些
尚未命名的節慶
四月 風信子 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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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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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地下鐵
給你一雙鞋
給你遠方的種子
給你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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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乾旱的地表
沿著你留下的濕氣與罪行
抵達拉薩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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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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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es have wings, true or false.
And this is just one place, one time.」
– Franz Wright(a poem: Dying Thought Near the Summit,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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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每天我將身體拆解並且餵食給睡眠
每天每天我搭乘恍惚的列車去探望我的身體再帶回憂傷
每天每天我哭著哭著睡去再從海底遊上岸
每天每天我食用一首詩再催吐一灘骯髒的海
每天每天我穿越沙漠再借住駱駝的眼睛躲避隱喻的砂礫
每天每天我裝潢房間的孤寂再呼出冷冽的季節
每天每天我懷念屋外經過的光並且恨著他們
每天每天我等待有人來看望我並且緊閉著門
每天每天我想像彩虹的聲音再將他們置入影子裡
每天每天我畫出愉悅的自己再對著畫說話
每天每天我走向你並且進入你耳朵裡說秘密
每天每天我失眠並且等清晨第一道曙光殺了所有的羔羊
每天每天我將傷痕藏起再用傷痕竊取恨
每天每天我赤裸著身體並且穿上情人的皮膚
每天每天我抵達死亡的夢境再從罪人的手心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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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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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e we going to give up or are we going to try?
Are we going to live up or are we going to die tonight?」
– Mia Doi Todd(a song: My Room Is White,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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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充滿狗尾草香味的路途
鞋子的裂縫飛過一隻雁鳥
敘說微笑的土壤
某些一再被提及的思念……
季節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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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過高地的峽谷
記載微不足道的枝節,如:
消失的時間甬道
彼端的喧譁
顏色 我們的對話(歌唱)
翠綠的草原 白樺湖*
最後一盞霓紅
沒有預期的畫上乳房周遭的罪惡
錯過了錯過
懸掛在夢境的另一端
那裡沒有夢──
這回事。只有過敏的早晨
堆滿許多雜物 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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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歇斯底裏的日子
經過了衣櫥裡的褲子
經過了鞋櫃裡的襪子
經過了毛球與毛球之間的巷子
經過了一下子
……
抵達了失眠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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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寫著:
「出售的悲劇
請勿隨意張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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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湖:しらかばこ,位於日本長野縣東部、蓼科山西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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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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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抽屜的夢,夢見島嶼的旅行。芒果樹……」
– 題記,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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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的走(屢屢回頭)屢屢回頭(不停的走)
沿途有駱駝、鴿子與海洋。行囊裝滿沿途蒐集的時光
刀的痕跡摸不著痛的記憶,無數個日子向後複印
躲進憂傷裡(一幅畫)總有某部分風景以隱形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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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岸邊擺放著一雙破舊的鞋、沒了水的筆、撕裂的
地圖。地圖上沒有高歌的行軍、白鯨、罌粟……
尚未乾涸的雲翳(瑣碎的詞藻微微皺眉:黯黯裡,
雙手緩緩地拉扯 貼緊 摩擦 貼緊 拉扯 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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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住一束黑暗 編織一幕黑暗 疲憊極了的
橫臥 在每一個角落 於是就那麼的流轉成一座
愚蠢的迷宮 是起點 是終點 在死角憑弔
死角 在盡頭穿越盡頭」我說我 說 我說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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屢屢回頭(不停的走)不停的走(屢屢回頭)
瑣碎的詞藻,皺眉──黯黯裡,雙手狠狠地拉扯
緊貼 摩擦緊貼 拉扯摩擦……河邊的蘆葦微微擺盪
河水流入大海,土壤哭了,沒有了島嶼和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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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北方遇見消失的熊 抵達東方看見光與節慶
來了南邊聽到耳朵裡的樂團與家人的問候:「弟,你
在北方一切是否安然,暖和?」我在西邊(溪邊)
沿著風撿拾童年的種子與等待載滿美好詩歌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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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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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bye: no handshake to endure.
Let’s have no sadness — furrowed brow.」
– Sergei Esenin, Russian poet, d.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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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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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以各種姿勢下降 誕生
沿途埋葬詩歌的戰爭
捕蠅草塞滿焦黑的辭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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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小房間裡下起傾盆大雨
成群的雁鳥飛渡椅子與桌子之間的季節
影子在蝸牛的背上爬行
圍繞著雨水
圍繞夢中的囈語
透露隱匿的傷口 在牆裡
在孢子飛散時 癲狂 想像
捲起植被 躲藏 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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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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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習慣天空的女孩
那習慣草原的女孩
不要帳篷 不要水 不要三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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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睡去……

雨停了。她醒了
(冬眠的北極熊跟著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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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們一起去旅行,
穿越彩虹
穿越古老的時鐘 穿越
彼此──抵達
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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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與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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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座城市變成藍色的海
女孩來到意象聚集的港口
(女孩也變成藍色的)
她牽著一隻藍色的狗
望向遠方黑色的魚群
她將自己搓揉成故事的誘餌
等,魚群以各種姿勢 貪婪 抽蓄
沒了欲望 沒了呼吸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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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乾
一章又一章的
小說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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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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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s good in all of us and I think I simply
love people too much. So much that it makes me
feel too fucking sad. The sad little, sensitive,
unappreciative, Pisces Jesus man!」
– Kurt Cobain, musician, d. April 8,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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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了乾縮的眼球。一月
那裡有許多暗閃的日光燈與雲的躁動
二月,雨的腥味與男人的香水和成一種孤寂
然而 然而然而「孤寂」這語言過於氾濫
用慾望出售 用詩歌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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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吐出了我
的
肉身(三月,
鬍髭一般沈默地生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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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向一整片曼陀羅
列車駛向他們的輪迴
他們從男人的脊椎尾端
誕生。四月
地殼凸出的背脊
牧羊人們
在一間間小房間裡進行考古
翻譯彼此的語言:
孤寂孤寂孤寂孤寂孤寂孤寂孤寂ㄍㄐ辜及
五月,舌苔上的子民
搜尋白色山梔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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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犀牛、葛格、底迪、豹、把拔
馬克、小狗、犬、金剛、猩猩
大熊、小熊、小寶、大寶、寶、維尼
小馬、大牛、小龍、猴、水獺、水獺
邦、仁、羊、蝦、小豬、狼
偉、瑋、大中中小小小阿阿阿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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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承載悲傷故事的眼球投向我──六月
我說 我說我說:
「我從你們走出。然而 然而然而
半年,
就這麼達達的穿過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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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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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VE is anterior to life, Posterior to death,
Initial of creation, and The exponent of breath.」
– Emily Dickinson, poet, d. 1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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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聽說您年輕時很會畫畫
畫出了一個美滿的家庭 我的樣子 水草 風
但是,後來是誰畫上了我的憂傷
但是,後來後來是誰在背景畫上了戰亂
槍 扭曲的臉與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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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記得您曾帶著我去流浪
您滿身的傷都會複印在我身上
我知道我不能喊疼;
因為忍得住,您才會帶我去摘小徑旁的扶桑花
用他們的淚水塗抹惆悵的日子與我們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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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您還記得那片草原嗎?
母親,您還記得草原與天空的對話嗎?
我知道這記憶的美景都是您的作品
我知道我也曾在裡頭 孤獨的熊與一束乾枯的花
但您現在是否知道我已模糊
成為罪惡的土壤 緩緩的埋葬雨水與羔羊

我顛飲過剩的蜜汁 我收藏光
屢屢穿過的彈孔 我在夢中燃燒自己
再撿起曾裝有亞麻仁油的玻璃空瓶
裡頭有一場喪禮:
是誰在為我們摺紙蓮花 自火燄中誕生
是誰為我們失眠 時間將眼球凍結成藍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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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您還記得那片藍色的海嗎?
眼前的那一片海洋 您的樣子 廚房新鮮的魚
但是,是誰把這些抹去 塗改成一片荒漠
貪婪的商隊 無辜的駱駝
海蛇──褪去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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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聽說您現在消瘦了許多
母親,對不起;因為我不小心將自己的樣子
畫成您的樣子(我是愛您的,我是。)
我想 我想帶您同我去流浪……
尋找有扶桑花的小徑,在小徑盡頭的另一頭
一同畫出安詳的草原 天空 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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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記憶與生活的戰亂
槍與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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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

「wir trinken und trinken. wir schaufeln
ein Grab in den Lüften da liegt man nicht eng.」
– Paul Celan, poet, d. 1970(poem: Todesfuge,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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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起了呼吸這回事;前些日子
潛入羅蘭巴特瞳孔底部的視野
假裝浪漫這回事(垂憐,自慰療傷。)
把生活遺忘在夢境與過去;
將死亡溫柔地握在手中,然後說德語
那些歷史 這些日子 還有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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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邪惡的笑容 溼的鰭 枯竭的筆尖
隱喻依舊隱喻依舊。如果愛還清醒著
明天將遠行,下載氧氣(仰躺成一座
島與寓言:河邊的青蛙與毒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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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將遠行嗎?詩歌留給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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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手的屈辱依舊 雁子的絕望依舊
剝落的光依舊   陰森的爪依舊
木芙蓉依舊     紅珊瑚依舊
冰河依舊       盼望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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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的彼岸挖掘出空虛的土壤
再吐給浴缸 夢遺後的襪子(氤氳,
複習每一日的疲憊。穿過──
抵達恆河 抵達櫃子裡最孤僻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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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消失了鰓 海洋掬起在祈者的掌心
打開朦朧的風景 聽不見沙灘
炙熱的悲傷。假裝成透澈的水母
無辜螫傷男孩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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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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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e hab ich das gefühlt was Abschied heißt.
Wie weiß ichs noch: ein dunkles unverwundnes
grausames Etwas, das ein Schönverbundnes
noch einmal zeigt und hinhält und zerreißt.」
– Rainer Maria Rilke, poet, d. 1926(poem: Absch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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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去看海;普魯士藍是他的一部分;海是普魯士藍的一部分
他倦成翼龍的化石,我拾起他的票根與鱗片
他咬起手指甲,掉落滿地的焦慮與阿尼色弗兒童之家的磚瓦
他記得火車每一停靠的站名,唯獨──童年。
他的黑傘裡藏著他的痛楚 他的蛇 他的溪河
他講起了情節:懸掛在空中的人與無法抵達故鄉的船支……
他唱起歌。經過山洞,將歌聲留給克羅馬儂人畫的野牛與舞蹈
他抵達初鹿做禮拜,將三個字的名字種植在牧場;
他離開牧場添購日常所需,牛反芻出六個音符,傳唱整座山谷。
他記得那一年的四月,手指圈畫出牧羊犬的眼眸(憂傷 誕生 )
他在第十車廂找不到十號座位,在第十個座位留下圍巾
他在流浪的第十天拿走冬天像乳酪黃的陽光
他說火車是孤獨的。神木倒了 半島到了 自己卻失蹤了 
他喜歡看著我,聽我說故事;這山頭一過,石頭變成海綿
他將自己的乳房遺忘 孩子遺忘 在子宮裡給星宇 曝曬 埋葬
他是行囊。將苦難的道路塞進他的空虛與沈默
他是木棉 椅背的汗漬 細雨 房間的事物與杜鵑鳥
他說要去看煙火,他說他說他說今年施捨的糖將會更多更多更多
他睡著了,我們在夢中造愛;醒來,寂寞的相對
他睡著了,我們在夢中看海;醒來,殘暴的造愛

後記:他們他們他們重疊在同一個位子上,成為我的旅行……
風景,始終單人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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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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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I am dead, and over me bright April
Shakes out her rain drenched hair…」
– Sara Teasdale, poet, d.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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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在毛玻璃格子與格子間
畫慾望 裝裱腳邊的朦朧
兩雙白色的襪子 濕成
盆地的河流 清潔建築的
苦澀。我們得慢慢地走
慢慢地走 讓語彙收藏
每一處毛囊 在海洋活下
靜靜地哭泣 靜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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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滴穿悒鬱不忿的雙手
雙手輕撫哀傷的雙腿
雙腿憶起在羊水中的睡眠
睡眠中焦躁叢生
(母親的疼 母親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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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哭泣 好嗎?
不再哭泣,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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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大雨,停了──
清晰中,看見了雪橇犬;
白色背心穿過了我的軀體
卡其短褲穿過了我的雙腿
白色球鞋穿過了我的雙腳
大大的旅行背包穿過了
我的旅途 還有我的笑容
穿過了陽光……回到
最初的海洋
(他的睡眠,誕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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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的房間裡,記憶
剝落;在殘破不堪的房間
生命,重新裝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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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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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擺放著一尾海洋的生命,他在呼吸著他的腥味。

我問主人為何不將他煮熟?
「因為他還沒有死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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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地將他餵食雪橇犬(主人驚覺)惡狠狠地質問我:「你為何要將他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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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會留給海洋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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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我
 們       們
 都我     我都
 會們     們會
 留都我   我都留
 給會們   們會給
 海留都我 我都留海
 洋給會們 們會給洋
 的海給會說會給海的

……        。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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