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記同鄉詩人彭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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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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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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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收到彭國全的組詩《蓮海之湮滅》。他在微信說,「這是我今生的遺作,如果能發表,此生無憾。」我驚訝莫名,旋即隆重其事,轉給多位在詩壇具影響力的詩友,托他們投往海內外的詩刊物。顧及網絡刊物難以保存,特地請香港一位名詩人幫忙,看能不能登在老資格紙刊《橄欖樹》上,回復說沒問題,但次年三月才付梓。我說只要到時將紙刊郵寄到詩人的紐約住所就行。對方爽快應允。事情告一段落。國全兄得訊,極為欣慰。我不好怪他無端把投稿看成「身後事」,心裏問,你追求「千秋身後名」,是不是性急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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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而言中,2025年2月10日,國全兄以微信告及,他一個星期前因心跳過速和嚴重氣喘,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搶救。全身插了許多管子,以全氧維生。我多次問候,他說,整天臥床,不能行走,十分壓抑。夜間11點,服兩顆安眠藥,仍無法入睡,背《木蘭辭》。有一晚,僥幸入睡,護士進來測體溫,被驚醒,再也睡不著。21日,他發來微信,稱住院21天後回到家,鼻子還插管。「連飲水都困難,時日無多。」這以後我發微信,再也沒回音。我心裏充滿不祥的預感。原來,人對自己的末日是有感覺的。詩人以《蓮海之煙滅》向人間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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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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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全兄在最後的微信中,稱我是「情同手足的摯友」。相交近三十年,回首往事,殊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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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級文學大師、和國全一樣住在紐約的王鼎鈞先生,在《詩前途》一文中說:「我們這裏有一位彭國全先生,名氣不大,他說『鳥叼起地平線,雪花落地尋根』是詩。在那遙遠的時代,有一位名氣很大,他說『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好像不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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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彭國全的作品,相關評論及其個人信息都寥寥。北美中文作家協會官網上的《作家資料》稱:「彭國全,生於1938年5月15日,1984年來美,重新寫詩至今,著有詩集《夢晶石》。詩作曾入國內年度選本,海外華文詩選本,海內外華文詩選本。曾獲國際華文詩人筆會第八屆和第十屆邀請書(因病未能成行)和中國《華夏杯》全國新詩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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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全兄比我長十歲,也來自中國第一僑鄉。結交之初,都已入中年。他個頭偏矮,身板瘦削。戴近視眼鏡,面相儒雅清秀,標準的嶺南書生。操一口帶濃重鄉音的廣州話。這類鄉親,可憑口音猜出曾長期生活在以廣府話為交際語言的地區。果不其然,他的原籍是南海之濱的臺山市廣海鎮,那裏離我老家約60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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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全兄算得世家子弟。他的曾祖父早年來美,上世紀初告老還鄉,在老家甫草村建了新屋。那年代匪患猖獗,盤踞大隆洞深山的匪首陳祝三率眾賊進犯甫草村。國全的曾祖父爬上新屋的屋頂躲避,半夜月光明亮,身影投在巷子上,被賊子發現,給捉進深山,成為「肉參」,付出巨額贖金才僥幸脫身。這一劫難教他賠光在美國攢下的財產,只好再度出洋。數年後回來,這一次,他吸取教訓,在廣海鎮濱海的南灣建了碉樓式房屋。還在海岸的灘塗填土打樁,率先建了商鋪,不久這裏成了商鋪林立的海傍街。國全兄的外祖父劉笏廷,據《臺山縣誌》載,是廣海「四大才子」之一。這位生前聲望甚隆的鄉紳,在家鄉留下的唯一痕跡,是南湯村的檳榔樹,號稱廣海第一棵。九十多年前他托人從南洋購得,種在村子的門樓旁,如今從遠處公路可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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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五十年代,國全兄在縣城的一中上初中,是我的校友;在二中上高中。由於家庭成分屬「黑五類」(地主),上大學連做夢也不敢。他於1969年結婚,這一年31歲,屬罕見的「大齡」,可見「地主」這要命的家庭成分禍及人生的大事,不止在升學,就業,戶籍等方面。他有三個兒子。2016年他在信中告訴我,他的長媳去世,長子哀慟逾恒,在房間裏掛了十多幅遺照,天天關著房門在裏面對鏡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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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美比我晚四年。彼此締交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由詩神繆斯牽線。那時他和我都在總部設於紐約曼哈頓區的《僑報》登新詩。該報副刊的資深主編陳楚年,年齡與他相仿,愛交際,以組稿的名義和投稿者進咖啡廳。國全從他那裏得到我的地址,書信往還開始。2009年我去紐約看望王鼎鈞先生。國全極熱心,出面和紐約作協說好,讓作協招待我,我夫婦住在作協所提供的住處。海外華人寫作者所組成的團體,普遍地窮,紐約依然,這設施齊全的準旅館,可能是某位會員借出來的。作協諸君給了我天大的面子,也是在我們住宿之處,舉辦歡迎會,王鼎鈞先生、董鼎山先生,宣樹錚先生、王渝大姐等前輩都到了。一位女士朗誦了我的新詩《白骨》,我聽了居然流淚。平生僅這一次被自己的作品感動。次日,也是在那寓所,國全帶來出生於香港的臺山籍詩人李先生,一起喝伏特加加七喜汽水,我差點到微醺,這是生平僅有的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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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問:國全兄為人如何?我肯定地回答:堅守良知的忠厚讀書人,如果說弱點,那就是在人際關系上過分敏感。2009年,他第一次向我推心置腹,說最近紐約的中文作協換屆,新會長是從蘇州移民的老宣。一些老會員對此頗有微詞,予以排斥。我對他說,文人圈子的糾紛,是魯迅所稱的「婦姑勃谿,叔嫂鬥法」,只合做談助。他沒表異議。到了晚年,他好幾次與文朋詩友因細故生齟齬。上文提及的詩人李先生,多年來出於愛好相同而交往頻密,後來因對某位詩人的詩評價不同而爭論,最後絕交。近幾年,更因聽了詩人圈的閑話(可能是對他得意之作的譏評)而患了抑郁癥,失眠愈益嚴重。前年(2023年)他多次向我訴苦,整夜無法入睡。我記在心裏,有時從網上看到治失眠的信息,便轉給他。供參考而已,不料他把我的「舉手之勞」當做金科玉律,每次收到都照辦,其中一個「單方」是白酒加鹽。他喜不自勝,喝了幾次。這樣的折騰遲早出事。他的賢內助終於忍不住,給我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打電話,懇求我不要再提供偏方,「每一次他收到,家裏就雞犬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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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面對面的機會累計起來才四次,其中三次是飯局,無法深談。按理說,我對這位把我稱作平生知交的朋友知之甚少。我沒去過他家,沒見過他的家人,連他來美以後從事何種職業也懵然。可是,我有相當把握地說,我是明白他的深層心理的,依據他寫給我的信。自從電子郵件流行,紙質信函早已式微,但他以碼字多錯且耗時為理由,堅持用鋼筆寫信,動輒七八頁,密密麻麻的行書,其流麗近於柔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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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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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彭國全此生(至少在移民紐約後)不曾與詩結緣,在孤獨和仿徨中沒有緊緊擁抱繆斯,那麼,他盡可簡單地歸類為「大陸新移民」,這個標簽下的鄉親數以十萬計。他們在異國,不懂或只會簡單的英語,在車衣廠、中餐館、雜貨店及裝修行業打工,溫飽不成問題,晚年無聊度日,一生無所謂建樹。少數到了老年,在僑社團體如同鄉會、統促會、聯誼會之類出任主席、元老、顧問,差強人意地為默默無聞的一生加一條「顯赫」的尾巴。然而,這位本色的詩人,在當代海外華文詩歌史上占一席位,他三個兒子繁衍在異邦的後代,將來拜祭他的墓碑時,會驕傲地宣告:「瞧,我們的祖宗能寫漂亮的新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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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2015年,他76歲,出版了唯一的新詩集《夢晶石》。我以《語不驚人死不休》為題,著文推薦。其中有這樣的內容:
詩集《夢晶石》連披露寫作心得的長篇後記,才107頁,但乃是當今海內外詩壇難得一見的精品,本集所收詩作,不說全部,也要說大多數,是經多年打磨的心血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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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晶石》的新穎,教你慨嘆:我的天,就他想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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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說本詩集的比喻。你不妨考考自己:把月亮喻作什麼?彭國全偏能超越古今中外的詩家,從「常見」中翻出新意,設譬之妙,構想之絕,教人嘆為觀止!在《西方的月亮》,月成為「岑寂裏敲遊子的窗戶/她想討杯水酒/解思鄉之苦」的流浪女;在《月》,月是「經營清輝/旺月/淡月/盈虧自負」,在經商大潮中堅持「千古淡泊」的文人;在《中秋明月》,月是「以護士的細心和溫馨/護理天下遊子的思鄉病」 ,「纖纖玉手/捏起熠熠的銀針/一根 一根/向每個『望鄉穴』對準」 的針灸師;在《月臨盆》,月是「身懷六甲/肚子漸漸撐大,撐圓」,在今夜生產的產婦。古人雲:「吟成一個字,拈斷數莖須」,彭國全就是這般,憑年復年的苦吟,死磕,才獲得密集的新鮮意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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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新穎還在於:把前人慣用的比喻上再往前推,尋求終極突破。還是以「月」為題,拿船喻彎月可算司空見慣,但在他筆下竟如此靈動,深情。「月色慘白,很累了/是拋上來的無數鄉愁/替遊子運載回鄉才超負荷//千萬不要沈下去啊/我剪江邊一片山影/給你做帆」(《晨月》)。「月如鉤」,也是前人用濫的。「落木蕭蕭,在梢上布鉤」則是彭國全自出機杼,釣什麼呢?「釣起了一尾皎潔的銀鱗/在藍藍的天河上」,「驚恐地蹦跳/魚尾拍拍/拍亂雲濤/濺起水靈靈的星子」(《半月掛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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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晶石》的奇崛,又教你驚駭: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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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喻求新,也許屬於技術活。「奇崛」指的則是詩的格局,總體的象征意蘊。這本詩集從混沌中躍起,在平坦處矗立的意象,予人以美學震撼。《松的心——海外華僑》一詩,把「松樹」和「江海的鯉」二者的物理特征連結起來,教人想到以奇製勝的古詩詞,如李商隱的「石破天驚逗秋雨」,辛棄疾的「杯,汝前來!」如果你讀到「一顆松脂」「是濃縮了相思的淚珠/滴自遙望的眼睛」依然麻木;那麼,往下,「我本是江海的鯉呀/正當躍向龍門,忽然/被一道巨浪,拋到/天涯海角」,該怦然心動。再往下,「尾巴朝天,一頭栽入異土/觸須伸向四周 伸長成根/在地底下摸不著歸路//被風撕碎了/我的尾,我的鰭。/撕成一絲絲松針/針針隨風而動/劃呀,劃呀/想遊回江海//」,「魚鱗,老化 厚硬 粗糙/變成皸裂的松皮/忍受寒暑燥濕的折磨」,豈能不產生強烈共鳴?寫鄉愁、客悲的詩篇如恒河沙數,有多少具這樣的奇思,直達「警策」的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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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崛」還在於思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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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一詩,和「一滴水反映太陽的光輝」的諛詞針鋒相對:「一顆水珠 反叛/一蹴 掙脫了溪流/跳上綠葉耍樂/拉緊一根最強烈的光線/拴住太陽當玩物/放風箏」。《大海》的結尾:「懾於/駕舟人的強悍/大海,不敢怠慢」,又是何等奇拔的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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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然貼切為底子的新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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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陳言之務去」,是稍有基礎的詩作者都明白的規矩,可惜不少浮躁的寫手,激情有余而火候不到,「新」得不近人情,「奇」得莫名其妙。彭國全作品的新奇,不粘不離,恰到好處。20年前,我激賞他發表在《僑報》的《地鐵裏的琴聲》,此詩寫一位中國留學生,在地鐵裏頭拉小提琴。四根琴弦被悄悄掉換:「他的弓/拉過了/縱橫交錯/四通八達的/每條地鐵路線」,因為「不管弓法如何/都拉不響地鐵線/運載/一個音符的情思」。於是,「自己架起四條鐵軌/來來 回回/以靈巧的手指忙碌著/載起家鄉的思念」。出其不意和水到渠成,在這裏獲得高度的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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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衛銜微木」式的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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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多年前讀彭國全的詩,因欣賞而結交,直到今天,我至為敬佩的,就是這位兄長刻意求工的精神。為了境界的完美,表達的分寸,意象的準確,字句的貼切,他念茲在茲,琢磨經年才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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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知道寫好詩的訣竅嗎?請讀本詩集的《編後自述》。它追述了50多年學詩的歷程,文革中備受摧殘的經過,這些就是精神的礦藏,詩人將之冶煉為高純度的詩。繼而,他縷述作詩的心得,具體到每一首。
這本詩集,可算一位老詩人在寂寞詩途的探險記錄。他以「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東海」的堅忍,慘淡經營,到晚年才出版處女詩集。我堅信,就這薄薄的一冊,就足以奠定「海外名家」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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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苦吟,固然近於自虐;然而樂在其中,他不止一次在信中透露經營詩作的奧秘,字裏行間的孤芳自賞教人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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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臨盆》是我以『月』為題材是詩中最好的,因為找到了一個非常貼切的奇特的形象來比喻思鄉之苦,意象的轉化也教人容易體會。」「《月臨盆》後我再也不想寫月的詩了,雖然也曾有靈感,如:中秋月是一個大冰盤,被召回天上的七月流火烤成水,水傾瀉下來,人在水中漂浮、泅遊,他們就是遊子。遊子展開思緒之網,收集了一大堆漂浮在水面的蘭花,遊子坐在花堆上找不到方向,天上一群南飛雁,遊子借雁的羽翼當槳,劃回故鄉。雖然意境完整,但我不擬進一步提煉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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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全晚年於詩,不寫則已,寫必浩瀚無比,宇宙、河漢、天地、造化,意象瑰奇宏偉,成了教人目眩的「天文望遠鏡」。癡迷於淩空蹈虛,有時走火入魔,被他視為「遺作」 的《蓮海之湮滅》登峰造極。有利必有弊,難免失手。可是,我沒有向他指出,太晚了,何苦傷老人敏感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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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記住他對詩的癡情。 一生寫了一千七百多首詩,只公開發表了七首的美國詩人愛茉莉·狄金森說過:「我曾經羞澀地敲過愛的大門,但只有詩開門讓我進去。」國全兄由出生到中年,遭逢一連串苦厄,移民以後付出肉身勞累的代價,仿徨無依之際,幸而獲得詩的救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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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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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下旬,以微信問候國全兄,多天未見回復,心頭忐忑。28日,他寫了一個帖子:「兄臺:早上好,我是笨蛋,生不如死!我八十八歲,滿足了。在文壇認識你最光榮。我過去會作曲,會唱歌。今天是廢物。求死最好。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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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罷,無限感慨。老人在最後一程,不少患上抑郁癥,因所面對的是無從更易的自然律。既然這是最後的天鵝之歌必備的音節,只能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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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趁此道出的,是他畢生最豪華的夢——當作曲家。也許,寫詩不過是退而求其次。2022年9月,收到他的信,長達9頁,另加三頁帶簡譜的歌曲。他縷述創作第一首的經過:上高中二年級時參加本校的樂團。學校舉辦紀念魯迅的活動,他所在的班打算出一個舞蹈節目,老師指定由他作曲。離演出只有一個多星期,時間極緊迫。一天午睡,他正為靈感不來而焦慮,突然冒出一個樂句,又一個樂句,還湧現贊美魯迅的歌詞,真是天助我!沈浸在創造的快意中。曲寫好,交給指導老師,獲認可,演出獲獎。數年前,紐約華人圈舉辦「古典詩詞經典傳唱」,他早年譜曲的《鵲橋仙》由一位歌手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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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搜出這位多愁善感的詩人此生的華彩樂段,那就是他的家庭演唱會:平安夜,合家團聚。客廳裏,孫子吹黑管,孫女拉大提琴,演奏爺爺作曲的《七夕》。老伴抱著小孫女坐在沙發上,大家長在旁以點頭代替打拍子,媳婦們站在一旁欣賞。三個兒子在廚房張羅火雞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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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還附上他譜曲的蘇東坡《水調歌頭》、秦觀《鵲橋仙》和無歌詞的《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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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全的另一未圓之夢是當歌唱家。少年時天生的好歌喉是濫觴,十四五歲到了變聲期,高音唱不上才忍痛放棄了。上高三那年,觀看中央樂團演出,女歌唱家以花腔唱廣東方言兒歌《落雨大,水浸街》,受了啟發,也以女聲唱歌。一次,在稻田中,他一邊插秧,一邊唱毛主席的《蝶戀花》,社員們不再交談,不再插秧,靜靜地聽。但他不敢放開來唱。那時他是「專政對象」,每年家裏都被抄一次。他太太擔心出事,把他寫的歌譜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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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積壓在心裏的憂傷已數十年了,從未向人傾訴過。在國內,陳X是我唯一的知己,但他對音樂不大理解,故未曾向他談及。在海外,你是我最難得的、在文學各方面都投緣的唯一至交。我從你的書中得知,你喜歡音樂,愛吹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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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寵若驚,此「驚」比普通意義深一層——他何以對「音樂夢」守口如瓶至老年?出於自卑還是來自兒時當乞丐之際備受歧視、壓迫的余悸及余怒?
2025年3月2日,離接到他最後類似遺言的微信已兩天,不知他的狀態如何,無從打聽,無從問候,從他簽贈的詩集抄下以下一節,寄托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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酡顏的楓葉
不惧烧成灰烬
醉裏仍然知道
詩才是自己的真身
——《紅楓,燃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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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過去,一大早,紐約的老友梁先生給我發來微信:國全兄已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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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全兄於3月1日淩晨4時(紐約時間上午7時)發給我的最後微信是:「死無遺憾我——」。他在身上插管、臥床時以顫抖的手寫下,很可能意猶未盡。梁先生還告訴我,國全兄曾打電話向他道別,教他愕然,殊不知是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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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全兄在同年2月給我的微信中,首先提到「死而無憾」,把「憾」錯寫成「撼」。一個普通的中國老人,得享天年,在親人的守護下安詳地離開他愛恨交加的世界,他自己無憾;於人間沒引起「震撼」,幸虧留下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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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彭國全夫人的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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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10日,彭國全先生的夫人收到從香港寄去的《橄欖葉》雜誌(刊載彭國全遺作和我的悼文)後,給我打電話,傾訴了一個小時。記下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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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南灣人,離國全住的廣海鎮很近。從前和國全並不認識,我一個叔叔和國全是朋友,他成了媒人,那是1969年。國全比我大十歲,他家庭成分是地主,那年代倒黴之極,我糊裏糊塗地嫁了,兩人沒有談過戀愛。新婚時,他對我說,你要明白,你才讀了初中,是不算有文化的。意思是:他和我屬於不同層次。帶歧視的口氣教我很不爽,反駁他:你因為成分不好,沒法上大學;我因為窮,讀不上高中,都是命!他的家境一般,全靠在澳門的父親寄給國全母親的錢為活。國全下面還有弟弟和妹妹,都沒有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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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門不久,懷孕了。「一打三反」運動開始,國全被抓進「學習班」。他一家人每次政治運動都逃不過,這一次,他的罪名是密謀偷渡。那段時間,他確實四出串連,要和幾位好友一起出逃,被人舉報了。他在拘留所待了48天,我挺著越來越大的肚子,給他送飯,還要充當「通水」的信差。因為他曾和好友籌劃「頂卒」,他們圈子中另一骨幹也進去了。辦案人員對他們分別審訊。面對這種險惡境況,頂要命的是彼此口供不同,這說明「不老實」,耍陰謀,讓辦案方發現突破口就「一鑊熟」。國全的同案人甲,趁吃飯的時間和我見面,把寫好的字條放在碗底,打個眼色,讓我拿走。然後,我向國全密報,甲招出哪些內容。然後,國全受審時按甲的口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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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班到了末尾,要為國全定案。出路有兩條:一,如果定為刑事罪,要送去勞改;二,如屬「人民內部矛盾「,就遣送去農村改造。誰來做決定?那時流行「帽子拿在群眾手裏」,命運由「革命群眾」定。專案組選出核心分子小組,他們討論案情後表決。首先發言的三個人,都說國全堅持地主階級反動立場,罪行重大,要判刑。我們聽到這裏,暗裏說完了。國全坐在被告席,臉色像死灰。幸虧第四位提出相反意見,認為國全交代得比較徹底,認罪態度好,應給出路。最後,多數人同意第四位的主張,國全被送回老家所在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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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跟隨他在村裏落戶。他家祖屋土改時已分給窮人,上無片瓦。生產隊沒辦法,要我夫妻去一個地方住。我去看了,一間泥磚砌的矮小屋子,原來是茅坑(廁所),糞坑雖草草填平,氣味難聞。何況還漏風漏水。我堅決不住。後來,借住在一戶人家的柴房。落戶不久,長子出生。我坐月子時,母親來陪。孩子滿月後,母親要回去。我說,我活不下去了,你一走,我母子也去死!嚇壞了母親,她只好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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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鄉村熬了足足十年,窮得沒辦法,天天吃腐乳。1979年,落實政策,我一家的戶口遷回廣海鎮。不久當上照相個體戶,從烽火角的軍營接到不少生意,生活大大改善。三個兒子(老二和老三是雙胞胎)陸續出生,直到1984年出國。這五年是我家一輩子中生活最好的。如果以後都這樣,我寧願不出國。我相信幾個兒子在國內也不是不能發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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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居紐約以後,艱難一言難盡。我在車衣廠當單針工,薪水很低,好處是不必到處找工作。國全就難多了,文弱書生,沒專長,英語不行,去唐人街的餐館洗碗,節奏太緊張,手腳慢,幹一個星期就被辭退。去海鮮店賣魚,笨手笨腳,殺不了一條魚。去供應早餐的點心店,老板分配他去做腸粉,蒸籠冒出的水汽遮住近視眼鏡,要不停地摘下來揩鏡片,耽誤工作,無法幹下去。後來進製簽語餅的小廠當送貨員,勤快盡責,老板喜歡,一直幹到退休。起步時工資太低,一個星期才60元。兩年後,操作製簽語餅機器的工人另謀高就,由他頂上,這機器散發大量熱量,坐在機旁全身大汗淋漓,夏天一身衣服像從水裏撈出來一般,他不敢叫苦。他明白這工作丟不得。這些年,工資高一點,到退休時,每月1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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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全在家,什麼家務也不幹,不是讀書就是寫詩,拼命寫。他從三十多歲起就患失眠,晚年更加嚴重。醫生開的安眠藥,每晚一顆不行,他加倍服,醫生勉強同意。副作用大,手顫抖的毛病愈來愈嚴重。最後那幾年,拿筆時抖得厲害,寫不了字,只好放棄寫作。他更加焦慮,常常因無聊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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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全這一次,本來問題不大,他抱怨說,呼吸短促,喘不過來。兒子叫來救護車,他臨上車對兒子說:「送我回去,我要看一眼你媽再去醫院。」到了醫院,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歪歪斜斜的字,類似「遺囑」:「我有三個兒子,三個孫兒女……」我拿起一看,罵他亂寫。現在回想,他預感到大限將臨。國全在醫院住了三個星期,情況好轉,被送回家由我照顧。兒子孝順,買了最好的海參,我每天煮一條給他吃。他吃了藥,迷迷糊糊,又不肯戴成人尿布。我怕他摔倒,盯得很緊。他從來沒感謝過我。他一輩子都是這樣,我知道他看不起我。可是我憐惜他,離不開他。
他去世時沒什麼痛苦,我餵他吃麥片粥,他含在嘴裏,沒法吞下去,脈搏降到每分鐘才二十下,走了。醫生把他口裏的食物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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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世好幾個月了,我還是走不出來,晚間對著電視機,想起從前每晚一起看《七十二家房客》,如今只有我,傷心得不得了。孩子陪我到十點才回去睡。國全去和文友聚會,從來不帶我,說我不懂文學。結婚56年。就這樣過去。我想念他,走不出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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