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中都坐著一個暴君
——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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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匡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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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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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狼，老狼，幾點了？
1點了，一切突然中斷了
這是嚇人的一幕，暴君從血泊中起身
陽光在時間中變暗，我自野蠻人中醒來
這一年無法贖回
這之後的10年也無法贖回
上帝說：「我因此必與你們爭辯
也必與你們的子孫爭辯……
諸天哪，要因此驚奇，極其恐慌，甚為淒涼。」①
如果時間中沒有暴君，沒有
這暴力的合唱團
我們會以為自己活在天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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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堅信他有作惡的責任
有把人變為獸的責任
有收割與囚禁所有靈魂的責任
無辜者不了解自己的無辜
走進暴君的迷宮，把他的惡
視為自己的痛苦
這痛苦藏在谷物和果蔬的農藥中
藏在家畜與河水的毒素中
藏在貪官向命運拋出的黑暗骰子中
這痛苦從未放過我們
正用它盛大的慶典
為暴君造一座悲哀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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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確實是我們的罪，是我們的瘋狂時辰
心臟退化為一團有罪的肉球
我們看見大地在勞作中崩潰
良心被極權耗盡
我們看見家園被酷吏沒收
人類被病毒清洗
也許這就是暴君施惡的理由
既然我們不敢公開指證
那就由他殺人，由他用鐐銬鎖住民意
我們當時不知道
現在也不用知道
暴君每往前走一步，人性就往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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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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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狼，老狼，幾點了？
3點了，流亡的時刻開始了
我已遲到，為我們總是錯過的反抗
這裏，自由是多余的
我們默許自己被奴役
只是活著，把靈魂藏進石頭
我們用眼淚煮熟米飯
用洪水洗刷房屋
滿是泥汙的家具，在群星下起身
晾曬自己——我們哭喊我們悼念
我們勞作我們死亡——這是唯一的命運
人人都是暴君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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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讓我做兒子
也不要讓我做父親
不要說我是詩人，也不要說我是奴隸
我走出的每一步
腳下不是別人的墳塋，就是他人的刑場
「因你的惱怒，我的肉無一完全
因我的罪過，我的骨頭也不安寧」 ②
我掙紮，四處遊蕩，為有幸活在
暴君打造的地獄
而閉緊嘴巴。地獄成為每個人的記憶
人們在墓碑刻上自己的名字
然後死去。哪知暴君也收買了那些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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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災難，無聲地
向南方推進。這一年的悲傷要少於謊言
這一年，覺醒者明知無處可逃
仍把自己葬於冬日的牢獄
我們是被慢慢壓垮的
被絕望變得鎮定，如通宵踱步於
永恒之夜。山巒衰敗
鄉村已成廢墟，工廠瓦礫一片
故土被蒙上嶄新的裹屍布
此刻上帝還未止住末日的流血
先知還未醒來
我們永遠不會對暴君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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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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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狼，老狼，幾點了？
6點了，埋葬你的人下班了
我的骨頭正長成十字架
你卻變身為幽靈
天灰得徹底，霧霾透著血腥味
所有的生物都灰溜溜的
它們只仰望泥土
泥土外的世界仍是一個謎
如果你靈魂已死，就在土裏變得冰涼
但有些冤魂不願安息
到人去樓空的辦公室上班
去空蕩的大會堂舉手表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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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骨頭正長成十字架
「我這皮肉滅絕之後，
我必在肉體之外得見 神」 ③
我必為地底那不幸的骸骨禱告
我必令屈死者的墓穴打開
我必讓月光祝福那反叛者、懺悔者
那因勞累而失語的詛咒者
當他們說阿喀琉斯之踵，我看到了
這暮色大國中愚蠢而偏執的暴君
讓所有人飽受羞辱
復活的鬼魂，在人心中築巢
自由的星空暗淡成魔鬼的競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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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骨頭正長成十字架
要把我撕裂。盡管為時已晚
上帝仍延緩了每個人的債務
延緩了所有人走向地獄的時間
一個流浪漢在街邊尖叫
向失去的房屋和親人尖叫
向死去的孩子的幻影尖叫
那孩子正為他撿拾地上的煙頭
睜大眼睛，不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麽
他的尖叫也是對您的禱告，上帝
我們所言，皆為禱告。為了讓您聽見
上帝，我將贊美這被暴君滅絕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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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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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狼，老狼，幾點了？
8點了，可以公開罪證了
我們熬過一個又一個糟糕的年份
滑入一個又一個深坑
破曉時，公雞預報的總是壞消息
監獄裏白鴿迎來高貴的靈魂
城市斷電，幽靈漫遊於兇險的沼澤地
我在異象中，看見瓢潑大雨與
洪水的血祭。隧道裏汽車哽噎
長河上古橋潰逃。地鐵口鮮花遍地
一如美麗、淒楚又易於雕零的人民
這是暴君的世界，時間聳立成絞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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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暴君的世界，病毒爆炸若核彈
這是暴君的世界，活著就是坐牢
就是成為人質。詩人的歌聲
只能在墳地唱響，舞者為未來舉起
黑色的擔架。面對暴君的直白
一切言語都是晦澀的，連漢字
也參與了囚禁你我的交易。一人一字
14億字只能寫出這部苦難的天書：
「假的，假的，這全都是假的！」 ④
呼吸是假的，心跳是假的，笑容是假的
「假的，假的，這全都是假的！」
母親是假的，孩子是假的，暴君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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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假的，這全都是假的！」
橋梁是假的，雨水是假的，藍天是假的
「假的，假的，這全都是假的！」
數據是假的，科學是假的，尊嚴是假的，自由是假的
「假的，假的，這全都是假的！」
美國是假的，日本是假的，世界是假的，宇宙是假的
這瘟疫般擴散的虛假大陸
這虛假了5000年的文明幻影。「剪蟲剩下的
蝗蟲來吃；蝗蟲剩下的……螞蚱來吃
……我的民哪，你當哀號」⑤
哀號我在塵世的虛假
哀號我們與暴君簽訂的這份虛假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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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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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狼，老狼，幾點了？
10點了，審判的時間來到了
請把我10年來記住的一切
送上斷頭臺！
請把我10年來的遲疑、觀望、擔憂
憤怒、焦慮、膽怯，送上斷頭臺！
請把我10年來所有做過的夢
送上斷頭臺！
我用3653個渾噩的白晝
和難熬的夜晚，親手製造了這一個暴君
這暴君無名無姓無法無天無邊無垠
他長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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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良心餵他用熱血餵他用告密餵他
我們用信仰餵他用歌頌餵他用謊言餵他
我們用陷入黑暗的常識和窒息的五臟六腑餵他
我們用被炸毀的別墅被拆除的招牌被毒化的土地被感染的病人
被中傷的名譽被關押的時光被封禁的微博微信餵他
我們用焚屍爐用病毒室用貪官的肥腸用教授的頭腦
用記者的筆稅務的手指城管的拳頭警察的電棒餵他
我們用內心中的最後一點善良餵他
我們用年歲積攢起的全部惡毒餵他
我們餵他我們餵他這吞食一切的饕餮
這冥頑不化的梼杌這「毀信廢忠崇飾惡言」的窮奇
這「掩義隱賊好行兇慝」的混沌我們餵他我們餵他 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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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獸合一的暴君長在我的身體中
是桀是紂是贏政是楊廣
也是你是他是我是我們全體
何時可以終結這來自權力深處的海嘯
何時能讓我聽見那密雲間的聲音，火中的聲音
幽暗之中的聲音，西奈山上沈默的聲音
我們敬畏這無聲的聲音！在每個創造物
的內心說話。敬畏號角吹響的聲音
敬畏書卷展開的聲音，羔羊被殺的聲音
敬畏鐮刀收割的聲音，眾水和大雷的聲音
「因為他來了，他來要審判全地。
他要按公義審判世界，按他的信實審判萬民。」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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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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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狼，老狼，幾點了？
終點了，葬身之地打開了
這也是拯救的時刻。隱藏的光明
從不可見處顯現，那是深不可測的光明
是沒有開端也沒有結束的光明
是沒有名字並不可命名的光明
是永無同類卻永恒存在的光明
是在寂靜中呼喚萬有的光明
是唯一可讓生命得救的光明
暴君註定了他失敗的命運，宮殿搖晃
滿月變紅，落寞的老狼在哀嚎
星辰落向逝者，青草和海水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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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拯救的時刻也留下了我的印記
讓苦難的漢字得以重新呼吸
端詳這些漢字，我看得明白
上帝和自由從未在漢字中深根固蒂
所謂拯救，就是肩負起漢字的重負
無論怎麽倒下，也要讓詩歌的頭顱
指向上帝，指向自由
我們不再偽裝，對著暴君大聲禱告
盡管人民依舊悲傷，厄運四處蔓延
我們仍要大聲禱告，感謝神的恩典和仁慈
願他給仇恨者以寬恕，給絕望者以信心
給深秋的晚霞披上華彩絕倫的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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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贊頌這巨大的快樂和榮耀
因為這是上帝所要看到的
他給我們心靈，讓我們領悟智慧
他給我們言語，讓我們表達贊美
他給我們喜悅，因我們被神聖照亮
「錫安的民哪，你們要快樂，
為耶和華你們的神歡喜。因他賜給你們
合宜的秋雨，為你們降下甘霖……」⑧
如果我們拒絕快樂，拒絕贊美與禱告
只會讓那些受難者的創傷與困苦，顯得輕如鴻毛
上帝知道，暴君不過是活著的小醜
小醜則是死去的暴君。他終將成為一小塊塵土與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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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① 耶利米書2-9、12；
② 詩篇38-3；
③ 約伯記19-26；
④ 2020年3月6日，武漢青山區元公館小區一居民，從窗戶向外隔空喊話：「假的！假的！這全都是假的……」
⑤ 約珥書1-4、8
⑥ 引自《史記-五帝本紀》
⑦ 詩篇96-13
⑧ 約珥書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