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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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漢從架上的書本赤腳走出來

他來自一位描寫底層生活作家的筆

蹲在地上和蚊蠅比鄰而居

某位讀者翻開這本書

不打算借閱，而流浪漢依舊在圖書館裡

無聲走向牆角那張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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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午夢裡翻身，回憶，

撿拾菸屁股，擲骰子選擇一條或許

可以通往未來的叉路——

他經過麵包店，盯著玻璃窗裡剛出爐

便宜又奢侈的菠蘿麵包，而手傷

無法帶他游到海邊做日光浴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註1）

與他素不相識的馬可波羅

如何狠心丟下威尼斯船歌去旅行？

他明白流浪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需要透過帆與船桅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註2）

不需要翻譯卻得挨過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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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氣窗外的花貓叼著一條魚

背脊隨著鼾聲拱起，那幅度

彷彿夏天的浪，丘陵的稜線

這些風景流浪漢都瀏覽過

如何在圖書館裡，不用翻開

旅遊書，也能經歷四季；如何

他不會唱好聽的歌，卻有讀者

跟著他的鼾聲用指尖敲打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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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夢囈從角落傳來

正在訴說他無拘束的街頭生活

比如：時常和掉了鼻子的小丑，哼唱童謠

或者，追趕一枚滾落地面的銀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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鬍渣橫跨在嘴唇上方

來回織得濃密而厚實

流浪漢時而醒來，張望四周

那慌張的神情一如往昔，好似又在幫小丑

找尋再次掉了的，鮮紅色的大鼻子

而我手上拿著一本書，愛莫能助

只能靜靜地低頭，假裝忽略他

那充滿故事性，穿透眾多人群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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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終鑽進報紙求職欄，尋找

舒坦的空間，然而每一塊方格

除了大小不一的字體，已經

沒有多餘的位置，留給

一雙疲累的腿   短暫歇腳的時間

流浪漢的願望大於拳頭，小於流星

他只奢求，回到書中的文字裡頭

繼續蹲著：那裡沒有做夢的途徑，

沒有蓋過市囂的鼾聲，只有

開口笑的破鞋底下，那方濕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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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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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註1與註2皆為前輩詩人林亨泰（1924-2023）〈風景No.2〉中的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