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炫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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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朗，適宜把自己放在路上
讓遠方眼裏多一個移動的感嘆號
在萬物的縫隙從容穿過
讓大地從腳下逃離的感覺
催開體內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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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清風鳴鑼開道，省得不小心撞翻了世界
鳥鳴追逐著鳥鳴，
草木欣賞著草木
每天都有常見身影，莫名其妙地消失
也有陌生臉孔進入熟悉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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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推出我體內的夜色
在路面投一個隱去嘴臉的影子
對我驚慌躲閃，又寸步不舍
那是另一個我，或者我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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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解脫的渴望在骨子裏瘋長
多想化成一場雨，想起來就敲打一下
人間的是非，想不起來就在天上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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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的藐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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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小是意義更深遠的強大，此時螞蟻
躲在不起眼的黑裏，用藐視恐龍的
鄙夷，藐視人類、老虎和獅子
貌似霸主的龐然大物都在藐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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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螞蟻的藐視裏，恐龍的前任霸主沒了
恐龍也沒了，老虎和獅子
走到消失的懸崖邊，依賴保護續命
人類鋒芒正盛，但藐視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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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用藐視打敗所有的對手
顯然不是狂妄無知，定有神秘武器
那就是不用做任何事
只需等待龐然大物自己殺死自己——
聰明早晚聰明到為自己掘墓
強大遲早強大到容不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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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螞蟻的藐視，我看到人類每個人
都將死在自己手裏。所謂人生，就是自己
殺死自己的過程。每天睜開眼
就努力尋求謀殺自己的方式
文明、科學，閃著寒光的雙刃劍
只是為了讓謀殺自己更加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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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螞蟻的智慧太強大，還是
人類的悲哀太隱秘？當一個人死去
應該恭喜還是應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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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自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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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來飄去的雲，找不到回家的路
卻藐視雷霆，對閃電不屑一顧
導致通過下雨回家的大門緊緊關閉
連偷窺的門縫也沒留下——
那可是你通往救贖的唯一之路
自認為解剖世界，指揮萬物
其實解剖的是文字，指揮的是符號
明明玩弄文字遊戲，卻美其名曰
在文字裏開荒種地、射大雕
在螞蟻眼鏡、蚊子耳機裏自娛自樂
把世界看作空洞的面包屑
把面包屑當成豐富的世界
把黃鐘大呂之聲當噪音處理
把無病呻吟當成美妙的音樂
符號只是一種稱謂，不是萬物本身
當文字的疼痛被迫突圍，隨風叛逃
萬物還是以本來的面目在微笑
逃離不了的，就聯手形成一個蠶繭
你深陷其中，非說那是一座城堡
在顛覆和蕩滌駕臨之前
討論詩歌的前途毫無意義——
被遺忘的星期八，很難有出頭之日
除非那場蕩滌一切的暴風雨
在雷電協助下，把回家之門早日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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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比靈魂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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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替靈魂償還今生的債務
只能向鏡子裏用舊的身體表示愧疚
這個落腳人間起
就讓我居住的房屋
從不背叛、逐客，終生不收一分錢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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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動承擔了世上所有的疾苦
勞累、病痛，炎涼和風雨
以及歲月無情磨礪的痛楚
甚至夫妻打架時無辜的撓傷
見義勇為時歹徒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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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純潔、高尚的贊美，他都拱手讓出
讓坐享其成的靈魂活得更滋潤
自己卻一天比一天憔悴
合著我們老了，老去的只是身體
靈魂卻依舊光鮮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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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對於靈魂，是一次快樂的旅行
對於身體卻是一場煉獄的過程
當我們滿意地返回另一個世界
他還要留下獨自承受一場大火
直到化為灰燼，替靈魂贖清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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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比靈魂高尚，人類顛倒了幾千年
還把靈魂的齷齪怪罪到身體頭上
這輩子，我為我的虧欠深感愧疚
不虧欠靈魂，只虧欠父母和我的身體——
給我恩情如山，我只能回報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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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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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殺戮，讓人性的醜陋席卷田野
可憐蒲公英手無寸鐵
再次驗證了，一有機會
人就能活成自己憎恨的角色
不惜成為農夫懷中的那條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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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次把人類，從膿瘡癰疽那裏
拯救出來，最後死在人類手裏
這是蒲公英的宿命還是可怕的暗示
自然密碼能修復砍掉枝葉的肌膚之痛
斬草除根之殤，如何承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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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殺機四起，蒲公英不能像水那樣
用流動的血肉讓刀鋒知難而退
也不能拔出自己，向光明之所突圍
只能把未圓的夢和剛吞下的仇恨
連生命一起交出，像孩子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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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痛心的是，這些趕盡殺絕者
一面揮著屠刀，一面唱著贊歌
死者的優點和恩情，描述的全面詳細——
對你捅刀的，往往是熟悉你的人
熟悉才能算透有沒有舉刀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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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因果關系的路口，不難洞悉
揮舉的屠刀，每一刀都砍向人類自己
遠處，被釘在廣告牌上不能脫身的菩薩
不得不面對人間，雙眼卻如此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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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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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把小路瓜分了，以光明的名義
這離不開黑夜的默許
假如太陽還在，或者重新歸來
絕不會允許它們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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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擡著我穿過這裏
把路燈各自的版圖連在一起
我不時回頭看看，確保
不觸碰它們的秘密，也不留下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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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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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給草木穿上的衣服
秋天偏要給它們脫光
上一個季節的受益者
是下一個季節清算的對象
夏天從人身上脫下的衣服
秋天正在一點點地給穿上
一個時代的被剝奪者
會在另一個時代得到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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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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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著緩緩的腳步,踏進時代的癢處
用空袋子背著隱形的山，壓彎了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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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轉向、靠近，把手伸進垃圾桶
那比思想更加深刻的深刻之中——
再次去驗證，所有深刻的東西被發現之前
都免不了在垃圾中落草為寇
那種虔誠，像哲人從包羅萬象中提煉哲理，
詩人從瑣碎生活裏尋找詩意
可悲的是，哲理和詩的命運不比垃圾好多少
最終都是垃圾桶的果腹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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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從體內，對我進行反包圍的
除了肅然起敬，還有隱隱心寒
不知為老人還是為自己
其實我們都一樣高貴，一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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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使我成為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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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石頭成為沈默的思想者
沈默又使我像一塊石頭
陷入一種分不清彼此的恩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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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石頭所謂的堅硬
只是把柔弱深深隱藏起來而已
所謂冷，只是和我們一樣
面對生活無形地磨礪
把心中的火焰一次次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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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堅信，只有石頭懂我的沈默
自帶影子降生的語言，有先天的缺陷
無論說什麽，說出來就是錯
謊言是彌補缺陷的神藥
又讓我不屑，只能別無選擇的選擇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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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這世界，說什麽都是多余的
只有用沈默淹死情緒、正確和偏見
才能適應與鮮花為鄰、和糞土相伴的生活
當黑夜脫掉月光在我們身體穿行
才能主動剃光腦袋，照亮自己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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