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亞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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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是一個洞。洞中是另一片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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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嗷嗷叫喚著從一座山向另一座山走去。最好的洞是逃跑著的洞。飄動著的洞,白天是夜晚的一個洞。我們由此看見地球。夜晚也是白天的一個洞,我們由此掉進塵世。辭海說,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
走過去曰你。走過來曰我。上男下女。男左女右。重男輕女。有一天。把你叫作女。把我叫作男。然後大家開始行動。陸地上。我們尋找渺茫的機會朝遠方走去。
亞洲東海岸。祖父反剪雙手徘徊。東方在去東方的半路上停下。你的祖父超脫而又近視。觀日時將身子遺忘在下面。祖父看到國土東搖西擺,無法在羅盤上固定。祖父按泥土的紋路流浪,順江河的經脈遠行。依乎天理。順其自然。遊刃有余。
運方擱淺在地平線上。你以眺望的方式到達那裏。
活著的痛感消逝在視野之外。遠方就是所有事物的邊緣。岸。門。背影。破曉。婚期。嘴角。指尖。墓碑。遠方是所有方向。誰推動山峰尋找高原。誰推動河床尋找水源。每次到達都是半途而廢。你在遠征的半路上正好遇到騎馬而歸的你;你在流浪途中回頭看著你的詩句在一群女學生的嘻笑之中回到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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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到昨天,從今年到去年。
你是一個被時間用舊了的男人,風流而無韻事,煩躁地站在河邊,你的頭頂飄著遠離時間的雨,你的身邊吹過沒有歷史的風,你挽著你的影子朝我走來,你說,我是一個悲劇人物,現在我要登場。
雷聲轟擊著歌劇。閃電抽打著角色。悲劇的高潮在你出場前就已平伏。悲劇的高潮等不了主角就發生了。身處其中的平庸之輩,我們把舞臺往後推一下就承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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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固定在一個角色的位置上。
遠方也停滯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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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曬雨淋。春來秋往。如果一切還原為初夜。伯羅奔尼撒。雅典和斯巴達被一只盤子端著。你走過來。我走過去。少年下海。老年登陸。戰士去而不回。哲人未去先回。美人足不出戶。詩人五裏一徘徊。而你,不去不回,未流浪而流浪,走在流浪途中而又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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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若隱若現,沒有到達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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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一生將像一段抒情曲輕輕浮出世面。然後暗啞下去。然後被青年們舒服地欣賞。遠方是從近處跑出去的。老人是從青年裏面跑出去的。遠方在跑往遠方的路上不斷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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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多年前一個敘利亞木匠正
趕造地球。為今天布置遠景。
地球在星空中流浪。陸地望北
漂去。國家在人民心中駐足。開
墾土地。發動戰爭。北鬥星分散
海水的註意力。穿過巴拿馬運河
水手又遇豆蔻年華。民族去而復返
還。航海者掀轉地球找地平
線。航空者提起地球證實此
乃無根之物。遠方朝近處漂過來。
資本主義迅速向非洲漂去。一次
接吻的經歷向你嘴唇漂來。
海浪漂過大海進入一九八七年
四月某日中午武漢大學某女生的
夢境。一片片森林離開根須
出走,永無歸期地飄過我們的
家門而去。在我們家門前,那
時地球上沒有陸地。晝夜也不
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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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多年後一只腳在河邊等待
另一只腳。一個人在等待他自己。
為今天布置近景。地球去而復返。
輪到這日子。漂流的創痛在項上
結出碩果。你走過來。成熟而又時
髦,一個過去和今後你都討
厭的人物,只能站在今天。渾
身的上帝勁。渾身的撒旦勁兒。
你和今天相互混淆。彼此成為
對方的造物。近處朝遠方漂過去。
新秀脫穎而出。邊緣從內部漂出,
直逼很遠的原始基地。那時中曾根
已突破國防開支1%。西歐七
國首腦會議於威尼斯如期召開。
卡紮菲在原始壁畫上說阿拉伯
國家應該擁有自己的原
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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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夢見那個地方我坐在巨石上藍色海灣伸進我的頭顱椰樹從我臉上長出好大的椰子好褐色日暈的大輪從海上緩緩輾過越滾越巨大時間嘀嗒我把思維緩緩拉直而夏季風正將我的頭發撩過海灣不停向遠方飄去時間嘀嗒晝夜更替已不分明那巨輪卻大得無邊我感到漸漸輕松圓形已消逝我明白我已到了最遠的地方四周什麽都沒有心中一片安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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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每次走出幻景我都明白我那時遇見了你。你還是住在老地方。那片遼闊的陸地上,黑夜做了一只叫白晝的陷阱放在幾萬只腳下。這陷阱上鋪滿工作、職業、愛情、房屋,鋪滿文字、術語、符號、動物。白晝反過來做了一只叫黑夜的陷阱。綴上星星、孤獨、窮困,鋪滿迷惑、錯誤、痛苦。你翻來復去掉進這兩只陷阱中。洞中數億年,世上才幾天。你樂在其中,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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