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1986）

◉ 李亞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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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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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大街小巷
走過左鄰右舍窮親戚壞朋友們中間
告訴這些嘻嘻哈哈的陰影
我要去北邊
走過車站走過廣場走過國境線
告訴這些東搖西晃的玩意兒
我要去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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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人民北路師範學院
走過領導的面前
把腳丫舉過頭頂高傲地
走過同學們身邊
告訴這些尖聲怪氣的畫面
我要去北邊
我要去看看長城現在怎麽啦
我要去看看蒙古人現在怎麽啦
去看看鮮卑人契丹人現在怎麽啦
我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去看看我本人
今兒個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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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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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學生
這麽多小狗小貓小孔夫子
這麽多小孔夫子小老子小兒子小狗雜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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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這麽多的書包寫作課和爸爸的血汗錢
他們都要讀書都要做人
都要做紳士和體面的女婿
他們讀古文讀菜票讀情書
讀石頭讀女老師和魯迅的破長衫
讀筆記寫心得讀師範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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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的學生穿著大褲襠和喇叭褲
穿著滿街的眼光和爛拖鞋
穿著軍大衣穿著小酒館
這些小阿Q和超生子女
通通是些乖學生活雷鋒霍元甲（1）
這麽多小狗小貓小拳頭小螺絲釘
小淘氣和大混蛋，小鬼和老鬼
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東西
但我相信他們一定是什麽東西

（1）學校不斷要求學生學習雷鋒，同時剛出現的電視正熱播愛國武俠電視劇《霍元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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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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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東西都在夏天
被畢業分配了
哥們兒都把女朋友留在低年級
留在寬大的教室裏讀死書,讀她們自個兒的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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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會主動和你聯系，會在信中
向你談及我的新生活、新環境及有趣的鄰居
會準時向你報告我的毛病已有所好轉的喜訊
逢年過節
我還會給你寄上一顆狗牙齒做的假鉆石
寄出山羊皮、涪陵榨菜或什麽別的土特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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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起了我
就在上古漢語課的時候寫封痛苦的情書
但鑒於我不愛回信的習慣
你就幹脆抽空把你自己寄來
我會把你當一個凱旋的將軍來迎接
我會請攝影記者來車站追拍我們歷史性的會晤
我絕對不會躲著不見你
不會借故值班溜之大吉
不會向上級要求去很遠的下屬單位出差什麽的
我要把你緊緊摟在懷裏
粗聲大氣地痛哭，掉下大滴的眼淚在你臉上
直到你呼吸發生困難
我會逢人就大聲宣布：
「瞧，我的未婚妻!這是我的老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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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看到我的衣著打扮就大為吃驚
不要過久地打量我粗黑的面容和身上的狐皮背心
要尊重我帽子上的野雞毛
不要看到我就去聯想生物實驗樓上的那些標本
不要聞不慣我身上的荷爾蒙味
至少不要表露出來使我大為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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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我的氈房
不要撇嘴，不要捂著你那翹鼻子
不要扯下壁上的貂皮換上世界名畫什麽的
如果你質問我為什麽不回信
我會驕傲地回答：寫字那玩意
此地一點也不時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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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為我的處境搞些喟然長嘆、潸然淚下之類的儀式
見了騎毛驢的酋長、族長或別的什麽蠻夷
更不能怒氣沖沖上前質問
不要認為是他們在迫害我
把我變成了猩猩、豪豬或其它野生動物
他們是最正直的人
是我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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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感興趣
我會教你騎馬、摔跤，教你在絕壁上攀沿
教你如何把獵槍刺在樹上射擊
教你喝生水吃生肉
再教你跳擺手舞或唱哈達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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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結婚
我會高興得死去活來
我們會迅速生下一大打小狗子、小柱子
這些威武的小家夥、小蠻夷
一下地就能穿上馬靴和貂皮褲衩
成天騎著馬東遊西蕩
他們的足跡會遍布塞外遍布世界各地
待最後一個小混蛋長大成人
我就親自掛帥遠征
並封你為壓寨夫人
我們將騎著膘肥體壯的害群之馬
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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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女朋友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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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幹年後你要找到全世界最破的
一家酒館才能找到我
有史以來最黑的一個夜晚你要用腳踹
才能發現我
不要用手摸，因為我不能伸出手來
我的手在知識界已經弄斷了
我會向你遞出細微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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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正走在去 諾貝爾領獎臺的半路上
或者我根本不去任何領獎臺
我到底去哪兒你管不著
我自己也管不著
我現在只是很累，越累就越想你
可我不知你在哪兒，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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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沒有名字
別人才不會把你叫去
我也不會叫你，叫人的名字沒意思
在心中想想倒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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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下當然不可能倒在你身邊
我不想讓你瞧不起我
我要在很遠的地方倒下才做出生了大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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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無目的的流浪其實有一個目的——
我想用幾條路來擁抱你
這比讀一首情詩自然
比結婚輕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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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現在就出來找我
你會迷路走到其它男人家中
世界上的男人有些地方很像我
他們可以冒充我甚至可以做出比我更像我的樣子
這很容易使心地善良的女孩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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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完全可以等幾年再來找我
你別著急，盡量別摔壞身子
別把腳碰流血了，這東西對活著的人很有用處
我會等你
地球也會停下來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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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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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個好姑娘
很多小夥子遇見你之後都很有出息
沒出息的也全成了地下詩人
油印了很多懷念你的好詩
而我這輩子恐怕來不及為你設計幾個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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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抽出時間愛你
已經不簡單，你想想
我有那麽多的覺沒睡
那麽多的仇人沒幹掉，我有時想
因為你，就讓他們留著吧
也讓他們多幾天時間去愛另外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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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功夫去愛另外的姑娘，只是偶爾右手寫詩時
伸出左手去摸她們的頭跟她們玩一下
這是我的體育運動
我現在身體很糟思維開始遲鈍
恐怕對付不了某些仇人
理解了這點你會點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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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麽時候抽空來跟你結婚
這事目前訂不下來，這輩子恐怕也定不下來
暫時嫁人吧想想你媽媽和你爸爸他倆怎麽樣
你媽媽當初一定也是一個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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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真正的好姑娘當然可以去跟別人生孩子
小孩子挺讓人喜歡，不管什麽樣男人的後代
他們長大後想必不會與我為仇，哪怕我死去了
他們也肯定不會說我半句以上的壞話
你的那些朋友肯定也是好姑娘，別讓她們
把你結婚的壞消息透露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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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一片紛飛的樹葉就能欺騙我
而我自己內心的想法更能欺騙我，使我
在綿綿長恨的微小間隙也擡起頭來
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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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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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這一天
我像一匹瘦狗出現在街頭
我知道而今
我的骨頭已挺硬挺硬了
我想看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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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不知什麽雞巴人
用猛烈的拳頭揍我
一邊說真他媽頂用
朋友們也這麽說
然後便用烈酒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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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這一天
我東倒西歪地走了很長的路
從這一天起
路永遠是東倒西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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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時我知道地球是圓的
只要不溜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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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路只配用來閑逛
為此我特意找了一個女朋友
在街頭巷尾我對她不停地哼哼
把她朝樹蔭下逼去
去廁所的路上，我狠狠地跌了一跤
這地球真他媽滑得要命
我就地哇哇嘔吐起來
晚上，一只說普通話的狗
在辦公桌上不停咬我
要我深刻地什麽什麽
朋友們來了
還有剛找到的女朋友
真沒想到是他媽一只四眼狗
她為此挺快活扶我去冷飲廳
做出挺有錢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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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沒錢
這輩子也不會有幾文
我算過了爺爺和父親的開支
我這輩子大概有伍角吧
生日那天我花掉了一角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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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漢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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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仍在看著太陽
我們仍在看著月亮
興奮於這對冒號!
我們仍在痛打白天襲擊黑夜
我們這些不安的瓶裝燒酒
這群狂奔的高腳杯!
我們本來就是
腰間掛著詩篇的豪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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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曾九死一生地
走出了大江東去西江月
走出中文系，用頭
用牙齒走進了生活的天井，用頭
用氣功撞開了愛情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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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曾用屈原用駢文、散文
用玫瑰、十四行詩向女人劈頭蓋臉扔去
用不明飛行物向她們進攻
朝她們頭上砸下一兩個校長、教授
砸下威脅砸下山盟海誓
強迫她們掏出藏得死死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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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於驕傲地自動退學
把爸爸媽媽朝該死的課本上砸去
用悲憤消滅悲憤
用廝混超脫廝混
在白天驕傲地做人之後
便走進電影院
讓銀幕反過來看我們
在生活中是什麽角色是什麽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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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教師
我們可能把語文教成數學
我們都是獵人
而被狼圍獵
我們會朝自己開槍
成為一條悲壯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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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男人
我們知道生活不過就是綠棋和紅棋的沖殺
生活就是太陽和月亮
就是黑人、白人和黃種人
就是矛和盾
就是女人和男人
歷史就是一塊抹桌布
要擦掉棋盤上的輸贏
歷史就是花貓和白貓（1）
到了晚上都是黑貓
愛情就是騙局是麻煩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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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我們比書本聰明，可我們
是那麽地容易
被我們自己的名字褻瀆、被女人遺忘在夢中
我們僅僅是生活的雇傭兵
是愛情的貧農（2）
我們常常成為自己的情敵
我們不可靠不深沈
我們危險
我們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3）
我們是不明飛行物
是一封來歷不明的情書
一首自己寫的打油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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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每時每刻都把自己
想象成漂亮女人的丈夫
自認為是她們的初戀情人
是自己所在單位的領導
我們尤其相信自己就是最大的詩人
相信女朋友是被飛碟抓去的
而不是別的原因離開了我
相信原子彈掉在頭上可能打起一個大包
事情就是如此
讓我們走吧，夥計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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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鄧小平有關於改革開放的「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理論。
（2）作者大學時代填寫表格還有家庭出生成份一欄。
（3）見柳宗元《捕蛇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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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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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也許什麽也不是
我的歷史是一些美麗的流浪歲月
我活著，是為了忘掉我
我也許將成為一個真正的什麽
或不成為真正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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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著，只能算是另一個我
糙煙濃茶烈酒醜女朋友
我成為一個向前沖去又被打回來的鬥士
我也許是另外的我、很多的我、半個我
我是未來的歷史，車站另一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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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很多的詩人和臭詩人
物質謎語裏的流浪漢
被狗和貧窮不斷扯破褲襠
我是文學青年
我是假冒的大尾巴驢
我有無數萬惡的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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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不是被編輯用鉗子夾出來的臭詩人
我是我最熟悉的朋友，是萬夏是胡玉
是賒賬的秦伯母以及把我扔得老遠的女朋友
我是中國的現在、過去和今後
我是死者、活人和半死不活的領導
這塊土地上的很多我、女性我、半個我
都很好玩很好玩
我不一定是他們
但他們都是我
而我又是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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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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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坐著地球
這輛無軌電車
這具兒童棺材這張女生唱片
大搖大擺穿過生命的貧民巷和宇宙的鬧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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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
和大蜥蜴翼手龍一起來了
和春秋戰國
和古代的偉人跑步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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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女人，21歲或者
老大哥老大姐等其它什麽老玩意
我舉著旗幟，發一聲吶喊
飛舞著銅錘舉著百多斤情詩沖來了
我的後面是調皮的讀者、打鐵匠和大腳農婦
我們穿著詩集、穿著油畫
我們穿著虎皮背心扛著巨大的恐龍蛋
我們做著廣播體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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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你們面前像不像一個一公尺大的官
像不像一個腳踏實地、任勞任怨的騙子
像不像一頭深沈的大象
你們看我像不像對手、像不像玩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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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天天進行書面愛情
不停地感冒、經痛、緯痛
天天喝酒，找好菜下酒找漂亮女朋友下酒
把不喜歡的女孩剩在其它男生面前以顯闊氣
我險些被社會、女人全殲、包圍、打垮和收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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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決定了
和20歲一起決定了，和我的鋼筆投票
一致決定了好死不如賴著活
明天就去當和尚剃光頭反射秋波和招安
我要走進深山老林走進古代找祖先
要生長尾巴，發生返祖現象
要理解媽媽的生活
要不深沈，不識時務
要酒醉心明白
要瘋子口裏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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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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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船長
你把船頭扳得老高，開得太遠
沈重的生命已停在後面
調整和修理的工作屬於其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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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正在修修補補
只有你是屬於我的，我要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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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大海
船就開進了最後一滴水中
船長，把住舵！音樂升得太高
我已看不見前面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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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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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揍這小子
我就可能朝自己下手
我本不嗜血
可我身上的血想出去
想瞧瞧其它血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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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很好的交流
我揍小子的眉心
我不想看他那副生活
還過得去的樣子
其實我生活也過得去
可我的拳頭太粗糙
骨節太大，這會兒
很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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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揍我下巴
惡狠狠地說他媽的
當下我就明白了我媽是怎麽回事
他一身上下暴露給我
我不高興
我只想揍他的鼻子
想讓他今後再沒那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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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倒下得太快
我踢他卵蛋
什麽動靜也沒有
我擦掉臉上的血
我不知道國家和
國家打起架來帶不帶勁
反正打完之後
我還是挺和氣挺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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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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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止住的空氣充滿了海腥味兒
魚和輪船都沈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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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愛人在遠處那張丟不盡的臉，薩克斯!
沿著發亮的欄桿彎曲到眉毛
我被旁人眺望，我永遠只被社會發現一半!
我的耳朵裏有貝殼的走廊，薩克斯!
從那小小的通道裏
我正被送到新疆去勞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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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語言打手
漢字是我自殺的高級旅館
在語法的大道上，每當白雲們遊過了家鄉的屋頂
我便坐在一只貓頭鷹的眼中過夜!
薩克斯，我要披著長發從船上下來唱著情歌告訴你們
一次成功的愛情毀掉了一個詩人
一次失敗的航行卻成全了一個雜種!
盡管我曾多麽的浪漫，走遍了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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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勞改，勞動改造的簡稱，指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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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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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是一條撒滿鉤餌的大河
淺灘邊，一個教授和一群講師正在撒網
網住的魚兒
上岸就當助教，然後
當屈原的秘書，當李白的隨從
當兒童們的故事大王，然後，再去撒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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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一個樹樁船的老太婆
來到河埠頭——魯迅的洗手處
攪起些早已沈滯的肥皂泡
讓孩子們吃下。一個老頭
在講桌上爆炒野草的時候
放些失效的味精
這些要吃透《野草》的人
把魯迅存進銀行，吃他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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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的上遊，孔子仍在垂釣
一些教授用成綹的胡須當釣線
以孔子的名義放排鉤釣無數的人
當鐘聲敲響教室的階梯
階梯和窗格蕩起夕陽的水波
一尾戴眼鏡的小魚還在獨自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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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大詩人率領一夥小詩人在古代寫詩
寫王維寫過的那些石頭
一些蠢鯽魚或一條傻白鰱
就可能在期末漁汛的尾聲
挨一記考試的耳光飛跌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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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過要做偉人
就得吃偉人的剩飯背誦偉人的咳嗽
亞偉想做偉人
想和古代的偉人一起幹
他每天咳著各種各樣的聲音從圖書館
回到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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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級的學生，那些
小金魚小鯽魚還不太到圖書館
及茶館酒樓去吃細菌，常停泊在教室或
老鄉的身邊,有時在黑桃Q的桌下 （1）
快活地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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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胡玉是個老油子
就是溜冰不太在行，於是
常常踏著自己的長發溜進
女生密集的場所用鰓
唱一首關於晚風吹了澎湖灣的歌 （2）
更多的時間是和亞偉
在酒館的石縫裏吐各種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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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歲的敖歌已經
二十四年都沒寫詩了
可他本身就是一首詩
常在五公尺外愛一個姑娘
節假日發半價電報
由於沒記住韓愈是中國人還是蘇聯人（3）
敖歌悲壯地降下了一年級，他想外逃
但他害怕爬上香港的海灘會立即
被警察抓去考古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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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夏每天起床後的問題是
繼續吃飯還是永遠不再吃了
和女朋友賣完舊衣服後
腦袋常吱吱地發出喝酒的信號
他的水龍頭身材裏拍擊著
黃河憤怒的波濤，拐彎處掛著
尋人啟示和他的畫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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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的拜把兄弟小綿陽
花一個月讀完半頁書後去食堂
打飯也打炊哥
最後他卻被蔣學模主編的那枚深水炸彈（4）
擊出淺水區
現已不知餓死在哪個遙遠的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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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就是這麽的
學生們白天朝拜古人和王力和黑版 （5）
晚上就朝拜銀幕或很容易地
就到街上去鳳求凰兮
這顯示了中文系自食其力的能力
亞偉在露水上愛過的那醫專
的桃金娘被歷史系的瘦猴賒去了很久
最後也還回來了亞偉
是進攻醫專的元勛他拒絕談判
醫專的姑娘就有被全殲的可能醫專
就有光榮地成為中文系的夫人學校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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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楊洋老是打算
和剛認識的姑娘結婚,老是
以鯊魚的面孔遊上賭飯票的牌桌
這根惡棍認識四個食堂的炊哥
卻連寫作課的老師至今還不認得
他曾精辟地認為紡織廠
就是電影院就是美味的火鍋
火鍋就是醫專就是知識
知識就是書本就是女人
女人就是考試
每個男人可要及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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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就這樣流著
教授們在講義上喃喃遊動
學生們找到了關鍵的字
就在外面畫上漩渦
畫上教授們可能設置的陷阱
把教授們嘀嘀咕咕吐出的氣泡
在林蔭道上吹到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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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們也騎上自己的氣泡
朝下漂像手執丈八蛇矛的
辮子將軍在河上巡邏（6）
河那邊他說「之」河這邊說「乎」
遇著情況教授警惕地問口令：「者」
學生在暗處答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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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校規領導命令
學生思想自由命令學生
在大小集會上不得胡說八道
校規規定教授要鼓勵學生創新
成果可在酒館裏對女服務員匯報
不得汙染期終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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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也學外國文學
重點學鮑狄埃學高爾基，有晚上
廁所裏奔出一神色慌張的講師
他大聲喊：同學們
快撤，裏面有現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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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在古戰場上流過
在懷抱貞潔的教授和意境深遠的月亮
下邊流過,河岸上奔跑著烈女
那些石洞裏坐滿了忠於杜甫的寡婦
和三姨太,坐滿了秀才進士們的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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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從馬致遠的古道旁流過
以後置賓語的身份
被把字句提到生活的前面 （7）
中文系如今是流上茅盾巴金們的講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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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有時在夢中流過，緩緩地
像亞偉撒在幹土上的小便像可憐的流浪著的
小綿陽身後那消逝而又起伏的腳印，它的波浪
正隨畢業時的被蓋卷一疊疊地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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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一種叫做「拱豬」的撲克牌遊戲，黑桃Q是倒黴的一張牌。
2，一首叫做《澎湖灣》的臺灣流行歌曲。
3，韓愈，唐朝著名知識分子，中文系必學的一個人物。
4，蔣學模，大學教材《政治經濟學》的編者。
5，王力，大學教材《古代漢語》作者。
6，辮子將軍，辛亥革命後，中國全國人民都剪掉了腦後的辮子，但軍閥張勛的軍隊卻蓄著辮子發動了一次恢復帝製的政變。民間傳說張勛是三國名將張飛的後代，像張飛一樣手執一支丈八蛇矛。
7，把字句，大學中文系現代漢語語法術語，上一句的「後置賓語」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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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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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們吃完飯，在十二月
初冬的中午時分，在紙上散步
械鬥發生時，這些穿紅、綠
鎧甲的家夥就把天下
弄進格子地板的體育場
因命運而奮勇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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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我率領的這些兵士
因隸屬而失去信仰
我高興地起身，成為一只過河卒
向下午匆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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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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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浪如一艘被擊中的戰艦向下沈
我是礁石，站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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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時玩弄自己的影子，看到沈船
就讓它爬上去假死，經陽光舒緩地折疊
夢裏出現棺材，它就樓梯一般爬進去
我先是坐著，但我發現它在瞧
至少鏡子在剽竊我的坐式
於是，我就裝成小學生咕嚕課本
我算計，它們一轉臉我就立即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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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打算走動，這是單身宿舍
可以用煙圈吐氣泡，像在水中
是的，岸上我有時用傷口抽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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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和他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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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寬大的衣袖裏
藏著紙、筆和他們的手
他們咳嗽
和七律一樣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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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鞠躬
有時著書立說，或者
在江上向後人推出排比句
他們隨時都有打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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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老是回憶更古的人
常常動手寫歷史
因為毛筆太軟
而不能入木三分
他們就用衣袖捂著嘴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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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古人很少談戀愛
娶個叫老婆的東西就行了
愛情從不發生三國鼎立的不幸事件
多數時候去看看山
看看遙遠的天
坐一葉扁舟去看短暫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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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些騎著馬
在古代仿徨的知識分子
偶爾也把筆扛到皇帝面前去玩
提成千韻腳的意見
有時采納了，天下太平
多數時候成了右派的光榮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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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乘坐毛筆大字兜風的學者
這些看風水的老手
提著賦去赤壁把酒
挽著比、興在楊柳岸徘徊
喝酒或不喝酒時
都容易想到淪陷的邊塞
他們慷慨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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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些進士們喝了酒
便開始寫詩
他們的長衫也像毛筆
從人生之旅上緩緩塗過
朝廷裏他們硬撐著瘦弱的身子骨做人
偶爾也當當縣令
多數時候被貶到遙遠的地方
寫些傷感的宋詞

19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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