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1988)
◉ 李亞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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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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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雪山朝一雙馬蹄靠攏。牛朝羊靠攏。
今夜。草原停泊在小鎮前面。海停在魚前面。詩人停在酒中。
今夜。馬遇到了雪山。
酒遇到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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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和你。閃電和鬼。風和肩膀。讓房門大開!
面對一場遠方的邂逅。我們不在乎看見的是誰。草原正在向過去出發。風把草原吹過去。地主從盆地跑過來。時間跑過去。人跑過來。一聲碰撞就爆發了土地革命。
拖拉機朝前開。一路上發動人民。雲朝下看。島朝外遊。風縮短身材。天越長越高。
人越矮越快活。
問題越想越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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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和你。馬背和星光。街上走過一個翻身的青年。一個懂我的人在比你更遠的地方入睡。我的嘴唇正為他奔襲去年的故事。
去年的故事屬於去年的語言。花屬於速度。
有人在裙子裏緊緊地做女人。花在鳥的背上。鳥在雲的左邊。雲在海的上空飄過。
去年的意圖乃秋收後對糧食的誤解。吃是活下去的借口。演員是觀眾的皮膚。草跑來跑去地吸收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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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從書中滾出來去找職業和愛人。
去年。我的臉在笑容的左邊。牧民在馬上。孩子在乳齒中。手在事物裏。朋友在島上。
從島到草原。從貝殼到氈房。
秋天瞧著雲。雲瞧著楓樹。楓樹瞧著紅色。
那些紅色從一棵樹飛向另一棵樹。從一種事物飛向另一種事物。從你飛向我。從個人飛向集體。今夜
我和你。兩個人物。從去年到今年。
火車摸索著所有情節。終致一團亂麻。破壞了所有終點。
臉退進表情。飛翔退進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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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故事是你經驗之外的東西。花就是花。
從字到人。從魚到鳥。我為此做盡了手腳。
你也活在我經驗之外,大做其它事物的手腳。
活得像另一個人。另一個字。另一朵花,陌生而又美麗。另一條魚。一座新發現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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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天是對往事的收割。路子簡單。動作熟。手腳快。拖拉機在大樹下。胡豆在麥子的側邊。牛在羊的側邊。老二在老大的後面。人民翻身做了主人。
從小鎮到雪山,從狗到馬。兩次機會,一種味覺:玉米和酒;男人和女人;風和馬和牛。
從出門到回家,從觀眾到演員,從頭到腳。兩個方向,一種混法。
從去年到今年。從臉到表情。
秋季對著天空。小屋對著月亮。月亮對著人。
睡覺只是過場;醉酒已不能說明問題;流浪也不再過癮。
一個人物是一次念頭;一個字是一次與外界的遭遇;一個月亮是一柄收割童年的鐮刀。飄過去的雲是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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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和你。星星的馬蹄踐踏天空而去。
今夜和你。黑發和雲和歌飄飄忽忽。
瞄不準的吻,回家而又瞄不準門!
一個男人咬著煙鬥,看今夜怎麽才能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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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雪山的下面,草原的上面。風的背上。那家。那人。那面孔。
樹朝木材發展。鐘表朝靜夜滾去。那小屋。那人。那手。
一場黑頭發的愛情,曾愛紅過我們的眼。
一首詩。一個女人。一次機會。
一杯酒。一座小鎮。一次男人。
聲音把句子從書裏面取出來,
語言把內容從心頭拖過,
往事把顏色從布裏面抽出來。
不崇高,
不冷峻,
也不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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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酒杯和木桌。眼一點不眨。
今夜。神仙和雲。山一點不高。
水也不深。
人似曾相識。
今夜。一次機會,兩種感覺:
貝殼和氈房,
魚和花。
今夜。一次機會,兩種可能:
我和你,
島和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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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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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是一個洞。洞中是另一片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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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嗷嗷叫喚著從一座山向另一座山走去。最好的洞是逃跑著的洞。飄動著的洞,白天是夜晚的一個洞。我們由此看見地球。夜晚也是白天的一個洞,我們由此掉進塵世。辭海說,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
走過去曰你。走過來曰我。上男下女。男左女右。重男輕女。有一天。把你叫作女。把我叫作男。然後大家開始行動。陸地上。我們尋找渺茫的機會朝遠方走去。
亞洲東海岸。祖父反剪雙手徘徊。東方在去東方的半路上停下。你的祖父超脫而又近視。觀日時將身子遺忘在下面。祖父看到國土東搖西擺,無法在羅盤上固定。祖父按泥土的紋路流浪,順江河的經脈遠行。依乎天理。順其自然。遊刃有余。
運方擱淺在地平線上。你以眺望的方式到達那裏。
活著的痛感消逝在視野之外。遠方就是所有事物的邊緣。岸。門。背影。破曉。婚期。嘴角。指尖。墓碑。遠方是所有方向。誰推動山峰尋找高原。誰推動河床尋找水源。每次到達都是半途而廢。你在遠征的半路上正好遇到騎馬而歸的你;你在流浪途中回頭看著你的詩句在一群女學生的嘻笑之中回到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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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到昨天,從今年到去年。
你是一個被時間用舊了的男人,風流而無韻事,煩躁地站在河邊,你的頭頂飄著遠離時間的雨,你的身邊吹過沒有歷史的風,你挽著你的影子朝我走來,你說,我是一個悲劇人物,現在我要登場。
雷聲轟擊著歌劇。閃電抽打著角色。悲劇的高潮在你出場前就已平伏。悲劇的高潮等不了主角就發生了。身處其中的平庸之輩,我們把舞臺往後推一下就承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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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固定在一個角色的位置上。
遠方也停滯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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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曬雨淋。春來秋往。如果一切還原為初夜。伯羅奔尼撒。雅典和斯巴達被一只盤子端著。你走過來。我走過去。少年下海。老年登陸。戰士去而不回。哲人未去先回。美人足不出戶。詩人五裏一徘徊。而你,不去不回,未流浪而流浪,走在流浪途中而又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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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若隱若現,沒有到達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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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一生將像一段抒情曲輕輕浮出世面。然後暗啞下去。然後被青年們舒服地欣賞。遠方是從近處跑出去的。老人是從青年裏面跑出去的。遠方在跑往遠方的路上不斷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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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多年前一個敘利亞木匠正
趕造地球。為今天布置遠景。
地球在星空中流浪。陸地望北
漂去。國家在人民心中駐足。開
墾土地。發動戰爭。北鬥星分散
海水的註意力。穿過巴拿馬運河
水手又遇豆蔻年華。民族去而復返
還。航海者掀轉地球找地平
線。航空者提起地球證實此
乃無根之物。遠方朝近處漂過來。
資本主義迅速向非洲漂去。一次
接吻的經歷向你嘴唇漂來。
海浪漂過大海進入一九八七年
四月某日中午武漢大學某女生的
夢境。一片片森林離開根須
出走,永無歸期地飄過我們的
家門而去。在我們家門前,那
時地球上沒有陸地。晝夜也不
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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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多年後一只腳在河邊等待
另一只腳。一個人在等待他自己。
為今天布置近景。地球去而復返。
輪到這日子。漂流的創痛在項上
結出碩果。你走過來。成熟而又時
髦,一個過去和今後你都討
厭的人物,只能站在今天。渾
身的上帝勁。渾身的撒旦勁兒。
你和今天相互混淆。彼此成為
對方的造物。近處朝遠方漂過去。
新秀脫穎而出。邊緣從內部漂出,
直逼很遠的原始基地。那時中曾根
已突破國防開支1%。西歐七
國首腦會議於威尼斯如期召開。
卡紮菲在原始壁畫上說阿拉伯
國家應該擁有自己的原
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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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夢見那個地方我坐在巨石上藍色海灣伸進我的頭顱椰樹從我臉上長出好大的椰子好褐色日暈的大輪從海上緩緩輾過越滾越巨大時間嘀嗒我把思維緩緩拉直而夏季風正將我的頭發撩過海灣不停向遠方飄去時間嘀嗒晝夜更替已不分明那巨輪卻大得無邊我感到漸漸輕松圓形已消逝我明白我已到了最遠的地方四周什麽都沒有心中一片安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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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每次走出幻景我都明白我那時遇見了你。你還是住在老地方。那片遼闊的陸地上,黑夜做了一只叫白晝的陷阱放在幾萬只腳下。這陷阱上鋪滿工作、職業、愛情、房屋,鋪滿文字、術語、符號、動物。白晝反過來做了一只叫黑夜的陷阱。綴上星星、孤獨、窮困,鋪滿迷惑、錯誤、痛苦。你翻來復去掉進這兩只陷阱中。洞中數億年,世上才幾天。你樂在其中,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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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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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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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屬於藍色。而藍色是一種距離
她翺翔而沒有羽毛。註視而沒有眼睛
她想念而不記憶。快感而不文化
她屬於一種形式,因此她翺翔
她屬於一種方法,因此她解決了自身
她屬於她之外的東西,因此她無地自容
她無話可說,因為她已被語言說出
她充耳不聞,因為她已被聲音聽見
她一無所有,因為她已被事物混淆。羽毛反倒成了飛翔
島嶼成了天空的洞穴。春天成了雨水
她成了一種境界。一個虛詞。逃避造句
她成了一種語氣。語氣成了月亮。月亮成了路途。一個人正被語言敘述
她成了一種氛圍,翺翔在飛行的動作中無法成為鳥
她成了呼喚,發生在旋律裏而無法成為提琴
她在熠熠生輝的劍舞套路中抽出來的不是劍
她在一首詩的反復吟唱中句句都沒有字
她屬於藍色。而藍色是一種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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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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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是一種顏色向另一種顏色的過渡。在三月
冰雪覆蓋了姓名、卵石和海峽,看朱成碧在雪國成了可能
花朵和顏色向三月聚攏
鳥兒望北飛去,萬物或行或飛均隨意為之
但是鳥兒,如今你要飛越高山了
白帆正牧海遠去
在三月,飛翔是一種俯就
是對人或鳥的另一種設計
如今你正穿越一句話
這句話在一首詩裏
這首詩一旦寫完你就將從你自己身上消逝
這首詩一旦寫完你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三月是海拔最低的季節
在三月,魚目看見了狐貍,魚目也能看見了文字
在三月,平原上出現了目聽能及的東西:
鮮花。羽毛和村莊。鷹。燕子
雲和你的乳房。鳥兒。蘋兒
銀杉。白雲。米米。月亮與河流
在三月,我手牽葡萄藤駕禦著酒瓶漫遊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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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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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四日。花開得突然。山脈走勢混亂
藍色在四川成了紅色。成了驚弓之鳥。成了鮮血淋淋的動詞
你從此不渴酒,不胡鬧,不打架,圓睜著眼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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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花邊開邊跑。鳥兒成了雲
懸掛在高處,意義飄浮不定
鳥瞰海洋,海洋是一種香味
俯視人類,人類是一句話
使用語法,語法成了一套性姿式。草滿足著風的動作,岸迎合著河的
意圖。天邊靜靜駛來一艘仇恨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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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鹽裏開過,成為一種氣質
船拒絕那條岸,因此船成為白色
白色在四川成了影子,成了孤雲野鶴,影子是鳥
人是人之外的一些動作,語言是思維以外的一些聲音
我和你成了北京和廣州之間的一列火車
流浪是最瘋狂的器官
鼻子是一種遠行
眼睛是一種遇見
酒是胸膛
哭泣是甲板,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日。船好岸美。天遠鳥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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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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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兒啊,如今你要飛越大山了
鳥兒啊,你知道
這世界只不過是現象
有人因一種現象而與你發生了關系
有人因為文字與你偶合為詩
有人穿過不可靠的章節進入你的心中
鳥兒啊,文字使世界喪失了所有美人
你有顏色,潔白如死亡
你有嘴唇,鮮紅吃人
你有了欲望,冷蛇如麻
你有了哀怨,絲絲入耳
你有新的文體,且已傾向於散文
你曾扔掉翅膀就消逝
鳥兒啊,那年,你那幾根毛長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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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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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空就是酒店,
我在我毫無把握的頭頂盤旋
我把我放在有樹的風中射來射去
我從高大的府第裏走出來,燕子,舊時你們成雙來到我的堂前
五個春天我只胡亂睡了一夜,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如今你倆已飛到教師和醫生的家中
經歷取代了我,我取代了城鎮、廟宇和常識
對一只我從沒有見過的飛行物我感到了快感
你越飛越低,穿花渡柳
由飛而走。由雲而樹。由光而火焰
最後回到了酒桌邊
現在我已看不見翺翔啦,我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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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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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一個國王在河邊放馬,王國正隨落日消逝
歷史被平原引向了盡頭
樹因為平靜而任其粉紅的花朵發生尖叫
女人們都飛了起來
鳥已從其修尾飛抵了羽翎,完成了死
時針走到了河的對岸
那年的事在那年永遠發生下去
平原放松在黃昏下,村莊露出行人
三月在樹枝上青翠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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