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 李亞偉

.

色

.

她屬於藍色。而藍色是一種距離
她翺翔而沒有羽毛。註視而沒有眼睛
她想念而不記憶。快感而不文化
她屬於一種形式,因此她翺翔
她屬於一種方法,因此她解決了自身
她屬於她之外的東西,因此她無地自容
她無話可說,因為她已被語言說出
她充耳不聞,因為她已被聲音聽見
她一無所有,因為她已被事物混淆。羽毛反倒成了飛翔
島嶼成了天空的洞穴。春天成了雨水
她成了一種境界。一個虛詞。逃避造句
她成了一種語氣。語氣成了月亮。月亮成了路途。一個人正被語言敘述
她成了一種氛圍,翺翔在飛行的動作中無法成為鳥
她成了呼喚,發生在旋律裏而無法成為提琴
她在熠熠生輝的劍舞套路中抽出來的不是劍
她在一首詩的反復吟唱中句句都沒有字
她屬於藍色。而藍色是一種距離。

.

三月

.

飛是一種顏色向另一種顏色的過渡。在三月
冰雪覆蓋了姓名、卵石和海峽,看朱成碧在雪國成了可能
花朵和顏色向三月聚攏
鳥兒望北飛去,萬物或行或飛均隨意為之

但是鳥兒,如今你要飛越高山了
白帆正牧海遠去
在三月,飛翔是一種俯就
是對人或鳥的另一種設計
如今你正穿越一句話
這句話在一首詩裏
這首詩一旦寫完你就將從你自己身上消逝
這首詩一旦寫完你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三月是海拔最低的季節
在三月,魚目看見了狐貍,魚目也能看見了文字
在三月,平原上出現了目聽能及的東西:
鮮花。羽毛和村莊。鷹。燕子
雲和你的乳房。鳥兒。蘋兒
銀杉。白雲。米米。月亮與河流
在三月,我手牽葡萄藤駕禦著酒瓶漫遊歸來

.

岸

.

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四日。花開得突然。山脈走勢混亂
藍色在四川成了紅色。成了驚弓之鳥。成了鮮血淋淋的動詞
你從此不渴酒,不胡鬧,不打架,圓睜著眼活下去

.

這一天,花邊開邊跑。鳥兒成了雲
懸掛在高處,意義飄浮不定
鳥瞰海洋,海洋是一種香味
俯視人類,人類是一句話
使用語法,語法成了一套性姿式。草滿足著風的動作,岸迎合著河的
意圖。天邊靜靜駛來一艘仇恨的船

.

船在鹽裏開過,成為一種氣質
船拒絕那條岸,因此船成為白色
白色在四川成了影子,成了孤雲野鶴,影子是鳥
人是人之外的一些動作,語言是思維以外的一些聲音
我和你成了北京和廣州之間的一列火車
流浪是最瘋狂的器官
鼻子是一種遠行
眼睛是一種遇見
酒是胸膛
哭泣是甲板,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日。船好岸美。天遠鳥黑。

.

羽

.

鳥兒啊,如今你要飛越大山了
鳥兒啊,你知道
這世界只不過是現象
有人因一種現象而與你發生了關系
有人因為文字與你偶合為詩
有人穿過不可靠的章節進入你的心中
鳥兒啊,文字使世界喪失了所有美人
你有顏色,潔白如死亡
你有嘴唇,鮮紅吃人
你有了欲望,冷蛇如麻
你有了哀怨,絲絲入耳
你有新的文體,且已傾向於散文
你曾扔掉翅膀就消逝
鳥兒啊,那年,你那幾根毛長得恰到好處

.

酒

.

我的天空就是酒店,
我在我毫無把握的頭頂盤旋
我把我放在有樹的風中射來射去
我從高大的府第裏走出來,燕子,舊時你們成雙來到我的堂前
五個春天我只胡亂睡了一夜,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如今你倆已飛到教師和醫生的家中
經歷取代了我,我取代了城鎮、廟宇和常識
對一只我從沒有見過的飛行物我感到了快感
你越飛越低,穿花渡柳
由飛而走。由雲而樹。由光而火焰
最後回到了酒桌邊
現在我已看不見翺翔啦,我的鳥

.

歌

.

那年,一個國王在河邊放馬,王國正隨落日消逝
歷史被平原引向了盡頭
樹因為平靜而任其粉紅的花朵發生尖叫
女人們都飛了起來
鳥已從其修尾飛抵了羽翎,完成了死
時針走到了河的對岸
那年的事在那年永遠發生下去
平原放松在黃昏下,村莊露出行人
三月在樹枝上青翠欲滴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