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 · 品超

曾经，你走过那片沙滩
拾起那么多珠贝
亲切的把玩
是一种深沉的刻痕
铭留在此心

如今，她已失去了你的手温
在一片岸沙上，等待
有一次海潮，或者一圈波纹
在一个清凉的早晨
将他们再一次迁沉

本来她也应是一份珍玩
如壁画，在雅室里装点缤纷
本来她也应是一只彩灯
熠熠生辉，在天黑时照亮眼睛

一次不经意的失手
你奔赴你的路途
她前往了她的旅程
月色如银，清新的四野
失却了她们曾经的晶莹

也许有一个寂寞的夜晚
在梦醒之后她也会如你
想起那一次的交流
重味那一次的温柔

而海风在起
已有那么多海云吹来
又有那么多海云吹走
我们这些曾经的游丝
望着圆圆的满月
又怎能在一个这样的夜晚
有再一次的握手

亲切的，我的珠贝们
此刻在天的那方
地的那角，你们
可也一样，如我
有一份难舍的哀愁

1991年9 月，中国汉阳监狱

         初读这首诗，人们很难与它的写作背景联想在一起。这么清丽的美景，它的写作背景却是在我人生境遇最恶劣的时刻，因六四坐牢的汉阳监狱。 1991年8月，政治犯暗地里制作的手抄本诗刊 《荒原狼》被查获， 中队上报大队， 即湖北省第一监狱。 湖北省第一监狱官方如获至宝，随即将此作为一件有组织有预谋的重大政治犯罪对待，对政治犯展开 隔离调查，由于我是牵头人， 自然被当作主犯对待， 气氛杀气腾腾。  随后湖北省第一监狱将此作为破获重大政治要案向湖北省公安厅回报， 邀功请赏， 等待升官发财。  在此期间，多人在监舍内遭受监管狱警和刑事犯无端殴打。生产和卫生上，受管教狱警指使，刑事犯头目找借口惩罚反革命犯，派重活脏活累活给我们，找借口对我们大打出手。反革命犯忍无可忍。
         诗人性情使然，我便与各位政治犯夜间和上班途中私下交谈，商议。随后部分政治犯集体进行了罢工、 罢会抗议。 为此参与此次抗议的八人被打得遍体鳞伤， 三 人被打得不能动弹，并都被手铐脚镣送进刚刚能躺一人，黑古咙咚，奇臭无比，吃喝拉睡都在一处，鸟笼一般的禁闭室。
          作为这次罢工罢会的组织者，我首当其冲遭到严厉惩处（诗作《傻事》记叙的就是此次磨难）。 他们严酷的虐待并没有使我屈服，相反激起我对梦想深沉的渴望，让我更坚信自己奉献青春和热血所奔赴的方向象月光一样美好，而对他们残酷的暴行漠然以对。正是这种精神状态支撑我和我们中许多人平顺度过了那段艰难时光。现在想来，自己都难以相信。
         在被关禁闭期间，想起自己正为信念经历磨难，想起在牢外的亲人、同学、朋友，我写下大量诗稿，此篇是其中难得幸存的一首。
         提起难得，我就难受。监狱，警匪同室,，实际就是贼窝。监狱很多命案、盗窃等刑 事案，管教干部就是主谋。他们担心犯人向外上报或上诉，经常周期性查监，不让任何人写家信以外的任何文字，反革命更是严加搜查的对象。而禁闭室四壁冷墙，四、五米见方，床是砖头砌的床沿上盖一块木板。门打开后，就连房内爬着几只蚂蚁都看得一清二楚，毫无藏纸藏笔之处。之前呆在里面的犯人把木板挖了洞往床板底下藏东西，但这 已经不是秘密，那些管教干部心里一清二楚，来查监就直奔那洞。如果哪个带队查监的管教干部诚心要立功，犯 人根本藏不了任何东西。
         本来也可以托协管禁闭室的刑事犯暗地里把写的东西送出禁闭室，而这些刑事犯本身也是被送来禁闭的，是那些狱警偷懒把他们提出来给自己当差。这些人今天被各中队送来禁闭，明天就可能被接回去了，这种做法不靠谱。
         我在禁闭室被关四个多月，我的诗稿被搜去烧了两次。对于一个视写作为生命的人， 那是一种看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被杀的痛苦！他们打我骂我，皮开肉绽，我都不为所动，以至于我的冷静在他们看来近乎是对我自己冷酷，而让他们都感到害怕。但我被关在禁闭室听着他们在禁闭室外烧我的纸稿，我曾放声大哭。而我在放声大哭，他们竟然在外面哈哈大笑，他们把能刺痛我当成他们的胜利，当作他们战胜我的乐趣。现在想起来依然难受不已。 那些灵感就那样被烧了， 我再也未找回来。 我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梦见我那些可爱的孩子，结果他们就那样被他们烧了，悄无声息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