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慶成

（詩體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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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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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是我的老撾女友
對，女友
是你以為的
那個意思

她的身材很好
與我對面站在一起
感覺與一米七六的我
仿佛一樣高
她的皮膚像抹了一層
淡黑的油脂
而在很多個夜晚
我撫摸的手感像一匹黑色錦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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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型很標致
好像還有一些
混血的風韻
反正我第一次見到她
與她對視的那一刻起
就忘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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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獨自一人
拉著粉紅色的行李箱
站在我的門口
我才意識到
我有了一個高個的，微黑的，漂亮的
後來發現也是任性的
老撾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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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知道她的小名叫阿不
後來我知道她生於2007年
後來我知道她和我一樣
從小是跟奶奶一起長大
後來我還知道
她會跳舞
但阿不，我的老撾女友
卻從不跳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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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萬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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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說奶奶病了
她要回家看奶奶
我問奶奶在哪裏
她說在萬象
我這才知道
我的老撾女友
家在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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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貧窮的首都
與我心目中的首都
完全不一樣
就說高樓吧
還沒幾平方公裏大的磨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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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萬象有平緩流淌的湄公河
有四面敞開的凱旋門
有太陽下金光閃閃的塔鑾寺
和很多我喜歡的小乘佛教寺廟
這可不是中國的寺廟啊
那裏的寺廟和醫院大學都是用來賺錢的
而這裏的寺廟是屬於佛的
這裏的僧人是來修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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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還有獨一無二的阿不
她在這裏長大
她從這裏來到磨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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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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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說
明天我們去老撾市場買些菜
我會做飯，我做飯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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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磨丁道市場的老撾攤位
阿不挑了一些凍蝦，凍肉片
細白的粉絲，看上去像
中國進口的金針菇，瓶裝調料
和青色的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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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中國人的眼光看
阿不做飯
其實是把這些買來的東西
加水一鍋煮了
這與我們懶做飯時煮青菜面
好有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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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我卻吃得很開心
這個開心不是裝的
是我終於感受到
在磨丁，第一次有人代替我
做出了可口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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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西雙版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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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說她去過中國
我問去過中國哪裏
從她不標準的中文發音我聽出
她去過的地方是西雙版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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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感謝西雙版納
六年前，在這個地方
我第一次知道了磨丁
第一次在這個老撾的經濟特區
買了現在住著的房子
然後在六年後
第一次遇見她：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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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雙版納到磨丁
一條隱形的連線
把兩個相鄰的國家
和遠隔千裏的兩個人
串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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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你再去西雙版納好不好
我問阿不
不好
她想都沒想，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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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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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會說幾句中文
但我說的話
她大都聽不懂
而她說寮文
我幾乎一句也聽不明白
我們的日常交流
除了借助谷歌翻譯
更像是兩只懵懂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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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嗯，啊，是幾個常用的發音
搖手，指手，揮掌，是身體比劃的語言
拇指和小指伸出放在耳邊
是她要給奶奶打電話
閉上眼睛扭過頭
是她不想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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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不聲不響把我
拽到客廳
原來是家裏來了貴客——
一只大大的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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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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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多少天了
阿不還是不讓我吻她
逼急了
也只許我象征性地
碰一下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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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的嘴唇是淡紅色的
有時候
她會在上面
再塗上一層薄薄的口紅
因此我想，有時候我碰到的
也許只是口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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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次例外
只有一次
那一天很晚了，她從妹妹家回來
主動地，深入地，久久地
吻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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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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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身材苗條
阿不穿什麼衣服
都很好看
當然最好看的
是她不穿衣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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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落光葉子的樹
讓我看到了更多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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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穿衣服的時候
阿不喜歡圍上一條浴巾
這是一條白色的浴巾
因為太白
阿不的皮膚
被襯出更濃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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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匹修長的黑色錦緞
仿佛被白色絲帶攔腰綁定
有幾次我想解開它
都沒有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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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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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朋友眼裏
我是個出名的夜貓子
淩晨兩三點睡覺
早已成為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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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睡覺是晚上要工作
阿不不睡覺是要看手機裏的視頻
她說，如果不看視頻
她會睡不著
實際上，她是看著視頻睡著的
發現她睡著了
我會幫她挪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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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懶覺也是比較有名的
但同阿不比
還是略遜一籌
於是每天等她起床吃飯
成了我揮之不去的義務
抑或是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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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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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丁的雨季很長
天空會突然落下雨水
又會突然停止
像一個尚不懂事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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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裏
阿不也還是個孩子
像今天晚上
一生氣就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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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電腦前
雨聲突然響起來
我不得不拿起雨傘
出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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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梯出來，走出公寓的大門
遠遠看到阿不
從雨中走回來
燈光下雨水銀色的絲線
這被天空遺棄的弱小精靈
閃著光亮
不斷落在阿不黑色的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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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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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一水
便勝卻
千山萬水
王羲之的蘭亭
留在了永和九年
阿不，磨丁的蘭亭
那青澀的曲水流觴
如曇花綻放的一瞬
因短暫，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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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相與，俯仰一世
取諸懷抱，悟言一室
磨丁的蘭亭
亦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
清流激湍，惠風和暢
冬有溫度，夏有涼意
仰觀宇宙之大而無藩籬
有酒喝，有詩讀
敢讓你放浪於形骸之外
不知老之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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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要嘲笑一下王羲之
面對會稽山陰的蘭亭
你卻發出「死生亦大矣」的哀嘆
修禊也好，雅集也罷
若不能忘乎所以
豈不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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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語句取自王羲之《蘭亭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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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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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能讓一個女人愛你
那就讓她恨你
這二人世界的孿生選擇，是痛苦，也是甜蜜
愛和恨，看似有著清晰的分界
但很多時候，它更像一瓶酒
讓你難以分清其中的酒精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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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從來沒有問過：你愛我嗎
也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
當然我也沒有這樣問，或
這樣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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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女友，在離別的那一天
她沒同我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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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水泥地
雨季的磨丁，道路仍然有一些泥濘
這些土黃色的泥濘
是環繞磨丁的群山賜予的
它們混合著田野的氣息
和草木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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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就要回到這樣的氣息中去了
她拉著粉紅色的行李箱
一如來的那天
平靜的臉孔
讓我進入不到她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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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沒有向我揮手
只是平靜地看了我一眼
隨著車輪摩擦泥濘的聲音響起
那個堅硬的鋼鐵之軀
載著阿不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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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撾女友就這樣走了
帶走了她的一切
我的生活突然空了
像一個失憶者腦中的巨大留白
只有那只我買給她的
白色布偶狗
還靜靜躺在臥室的寫字桌上
而這間臥室曾經發生的一切
像一個童話
被布偶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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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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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阿不竟然還會畫畫
那天晚上她來到寫字桌前
拿出一支簽字筆
打開幾本筆記本，左看右看
挑出其中一本，翻到空白頁
低頭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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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為她在寫字
等我走過來看時
一幅畫就要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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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上部是兩座丘陵狀的山
山的交匯處有一輪正在升起的太陽
山的中間，並排畫了七個雲朵
左邊那座山的上方，有四只飛翔的鳥
右邊那座山的頂部，三只鳥剛剛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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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下方是一條彎曲的河流
應該是湄公河，也像是水陽江
——橫穿我故鄉的一條河流
河中間的一條船上，有兩個人在劃槳
河邊也有一條船
隱約可見三個人，正準備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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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主體，是一間坡頂平房和一間圓頂草屋
中間被一棵大樹隔開
平房屋頂的煙囪，升起兩行炊煙
和我小時候住的平房，幾乎一樣
我看到屋內小時候的我，和正在做飯的奶奶
我看到小時候的阿不，依偎在奶奶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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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很小的平房
它從未裝過什麼財富
卻裝滿了奶奶的慈愛和幼小的歡樂
與我記憶中的平房不同
阿不畫中的平房，是從側面開門的
門口有一條彎曲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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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是的，我看到小時候的我
正拉著阿不的手
一前一後
走在這條通向河邊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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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8月，老撾-磨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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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詩社」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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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詩社」是2004年10月由多位海外華語詩人聯合已故諾貝爾文學獎終審評委馬悅然博士、臺灣華語文學大師余光中教授等師友組建的文學社團。中間因故中斷有年，2026年10月當年參與組建的部分成員在美國重啓詩社，《中國》詩刊是本會會刊。聯絡信箱：pyts1010@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