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的好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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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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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的好詩人永遠是一個不隨波逐流又特立獨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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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是孤獨的。孤獨一是來源於他走在時代前面,思想的先驅都是不被人理解的; 二是眾人皆醉我獨醒。他堅持他所看見的,而不走別人的路,保持人的自然屬性原始性, 絕不讓自我被大眾異化,不與人同流合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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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是一個說真話,有正義感,對醜惡時刻保持憤怒,並永遠說不的人。由此就構 成了詩人與政客和商人的對立,在古代更與黑暗的統治者格格不入,因為專製的統治者都 是骯臟和醜惡的集大成者。所以在古代詩人的命運極其悲慘。 因此好詩人要與統治者保持距離,並時刻要拍案而起。蘇東坡曾經問她身邊的女人: 先生肚子裏是什麽?大夫人說是學問,二夫人說是大糞,只有他喜歡的跟他一起浪跡天涯 的三夫人說是一肚子不合時宜。難怪他視三夫人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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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是知識分子倡導的精神和品質的行為者,那就是獨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的踐 行者。除了蔑視權貴,還是質疑權威傳播智慧的大者。好詩人不但說真話還要為真理獻 身。他代表著社會的乃至人類的良心。雖然我理解中國一個老知識分子說的:我不說真 話,但絕不說假話,但在真理被強暴的年代,這樣的態度是沒有責任感的,更沒有勇氣。 我敬佩的是那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詩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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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需要吶喊的時候,沈默不是黃金,是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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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是一個無緣無故去愛和恨,並把眼淚和金錢獻給卑微的弱小者的人,也敢把仇 恨和磚頭獻給欺淩弱小者的人。(雖然可能詩人最先被頭破血流)。要「痛苦並上升為同情 別人的淚」(舒婷語),更應該是不痛苦也為別人的痛苦流眼淚的人。盡管他們的眼淚很廉 價,甚至有時他們的介入可能更給同情者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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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是一個遇到別人在意的事情,他們不在意,譬如功名利祿。別人不在意的他們 卻視為生命,並孜孜以求鍥而不舍,譬如真理名譽愛情友誼等看不見摸不著的精神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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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是一個胸懷廣闊擁抱生活的人。詩人不應是一個狹隘者,屁大的事就耿耿於懷 就上火甚至罵街。詩人的胸懷不能成為大海也要像廣場,讓更多各種各樣的鞋來把它踏實 並拓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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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詩人要永遠保持熱情和激情,熱愛一切該熱愛的。所以我反對詩人自殺,死不可 怕,在不美好的生活中,敢於活著才是一個強者。我們既然不怕死,就從死的方向往回 活。那樣我們的人生即使不面朝大海也能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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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是一個能夠自食其力的人,不但能養家糊口,也有幫助別人的熱情和能力。所 以我反對詩人當寄生蟲,更反對詩人以行乞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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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和好詩歌都是有境界的,境界是格調是品位也是一種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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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人對境界嗤之以鼻,這不是境界有問題,是有人假境界,境界裏慘了水,變成 了假大空。從這個角度來說,下半身以及由此引申出來的各種詩歌,就是用過分的方式來 反對偽境界,來打倒裝逼犯和騙子,用矯枉過正的方式讓詩歌回歸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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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的境界具體點就是「好」,人生中人格中的種種好。讓詩人和詩歌的品質往好的 方向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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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具體就是真善美。一提真善美就有人要吐,這也是真善美被蹂躪得讓我們忘卻了她 的內容。其實當你洗去真善美身上的汙垢和我們意識裏的麻木,你會發現真善美就是人類 最美的花朵,我們的作品要表現她,並讓我們的人生接近她是詩歌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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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基礎,美是終極,善是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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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界的最高是信仰。信仰是個人的宗教,是靈魂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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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比蟲子麻煩就是人需要精神上的洗禮和目標。同樣是做愛,蟲子是生理行為,人則 通過生理解決心理需求。現在人不要信仰,說明人嫌做人麻煩,要重新做回蟲子,但不能 說明蟲子比人變偉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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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如果是純個人的行為,那類似自慰。信仰還要照亮別人,對多數人有益。我每次 聽到《國際歌》都熱血沸騰:「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 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從來就沒有什麽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 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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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百年前的信仰,我們今天身體和腸胃都豐滿起來了,但是怎樣讓我們的精神得 到最大的自由和幸福,仍然是我們最關切的信仰。是最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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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永遠是語言和藝術的探索者和創新者。因為有詩人,詩歌技術永遠在變化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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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之中。詩歌的最佳狀態是喜新厭舊。先鋒的新鮮的一旦靜止就會變得平庸僵化,就會遭 到遺棄和不屑。從這個角度來說,詩歌永遠在路上,永遠是後來趕上者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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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今天做個詩人是很不幸或者很危險的。因為詩歌這塊土地上,已經被古今中外 的詩人們翻耕無數次了。所有的花樣所有的手段都被詩人們使用過。我們不過是在重復前 輩詩人們的牙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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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民歌到朦朧詩,從英雄到平民,從崇高到平凡,從知識分子到民間寫作,從詩意到 口語,甚至下半身甚至演變成光腚行為,除了大的文化思潮的影響,其中不排除詩人們在 集體突圍,突破中外優秀詩歌的包圍和技術上的牢籠,想走出一條沒有足跡的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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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越來越小的詩歌草原又被折騰成一片又一片的荒漠。詩人不愧是世界上最能折騰 的拓荒者和語言的流浪者。詩歌永遠在折騰中,詩人們在折騰中自己撫慰,自己快樂。當 他們從自我膨脹的夢中醒來,他們悲催地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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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論你給詩歌穿上什麽樣的馬甲,都不是詩歌的靈魂,詩歌的靈魂是人的靈魂。 詩歌的力量也不是你的吼叫謾罵,或者你的哭泣和沈默。題材無大小,詩藝有高低。床前 明月光雖然渺小,但它能撼動靈魂,是因為作者的心靈和靈魂先被觸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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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能永恒下去。而被稱為時代的詩人,包括所 謂思想深刻的作品,雖轟動一時,但因詩藝不精,會隨時間推移逐漸消亡。所以技術比內 容重要,或者說思想深刻有擔當的作品,必有技術做保證,技術在前,思想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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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詩歌從不反對甚至提倡寫天地江河,以及社會變革和別人的事,但前提是要觸景生 情。古人說詩歌就是寫看見的,並要直尋,就是直接。這說明你要寫的,即使是別人箏 ,也一定要打動你,而不是為了寫詩,而去故意找苦難的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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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事實是,詩人一邊寫苦難一邊聲色犬馬。悲憫又不拒絕享樂。這種矛盾感受, 人格分裂也不是不能寫,前提依然是:保持真實和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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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詩歌是氣,不是器,詩歌是人心,不是物件。詩歌要有精氣神,顏值和靈魂都要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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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詩更屬於精血和骨頭,還有反抗——對一切非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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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詩人需要零和一。讓詩人和生活零距離,讓詩歌一步到位。換言之就是讓詩人的 心臟與生活的心臟零距離,詩人才能只一下就抵達詩歌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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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一下): (這讓我想起那年寫成語的短劇,記住那些關於無數個一打頭的成語,在這裏和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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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對生活要:一見傾心一見鐘情一往情深一心一意一絲不掛一絲不茍,詩歌才能一 語破的一針見血一劍封喉一錘定音,從而詩人才能一鳴驚人一步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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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聽勸告,還在遠離靈魂的地方一意孤行,那只能一敗塗地一命嗚呼;結果他們只能 一哄而散;想用詩歌發財當官的想法也是一場春夢,最終還是一貧如洗一失足成千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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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一」,說明一個真理,就是好的詩歌不能離開心靈,她的本質就是真和新,再擴 大點外延,還有簡單、直接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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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要說的是詩人在今天的現狀。

只說普遍的。當下我們見到的更多詩人都是一個矛盾的人,是一個人格分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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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為了生存需要流下屈辱的淚。這樣的詩人算不錯的詩人,但不是大詩人和好 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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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讓我鄙視的是拿詩歌當幌子,和醜惡勾結,利用詩歌沽名釣譽,甚至真誠地歌唱 虛假的偽詩人,勸告這樣的以詩謀取個人私利的詩歌混子,用你們骯臟的靈魂和屁股去勾 引那些貪官吧。別再糟蹋詩歌,也別再往詩人這個圈裏擠了,這個圈只能讓你一無所獲, 丟人現眼,賠了夫人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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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在玩成語,因為他追求這些,很可能真的把夫人賠上。要是女詩人追求這些, 那就不僅僅是賠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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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要有誌氣,很多人技術上不差,差的是一口氣。你八面玲瓏,你就永遠沒有棱 角,沒棱角就沒個性,誰會喜歡一個沒個性又沒立場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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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曰: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木心說作家不仁,視讀者為芻狗。以此類推,詩人 不仁不僅要戲別人,更是耍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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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寫作者中,只有寫詩的人才叫詩人,其他都是家。這說明詩人寫的詩,不僅是藝 術,更是自己心靈上刮下的血和肉。所以詩歌更容易暴露詩人的性情和內心的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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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人是合體的,讀詩就是讀人,詩是人的投影,人是詩的魂靈,是最高級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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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詩人的品格決定了詩歌的品格。應了前蘇聯詩人帕斯捷爾納克說的:「沒有一個 壞人可以成為好詩人。」準確點說,壞人可以寫出三四流的作品,但寫不出頂天立地流芳百 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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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詩人不能弄虛作假,當漢奸,更不能小看了自己,要有君臨天下的雄心,詩人 就是先知,尋道布道殉道,領著眾人在黑暗的縫隙中尋找光明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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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人必堅守此道,並將此道衍化成詩。寫詩的過程就是對詩人的再教育。詩本身的 正義純凈溫暖自由,凈化也提升著好詩人的格調,讓詩人重拾羞恥心敬畏心。詩戒熟,好 詩人戒俗。滿腦子名和利,詩不可能有境界。無功利之心,詩才有大美,這就是無用之 美。清高並非裝x,因為寫作本身就是貧窮孤獨而偉大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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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人要說,按此標準,前有古人,後有來者,只是放眼當下,聊聊幾幾,免不了 獨愴然而淚…….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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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自作家出版社《烹詩》，有增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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