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火」的詩壇

——當下詩歌現狀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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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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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詩歌是近三十年來最平靜也最繁榮的時期,各種流派相互寬容,並開 始了融合與創新。但是在文本進步的同時,另一種憂慮湧上心頭,那就是過分的個人化和反崇高,讓詩歌格局變小,同時伴有軟冷亂。詩歌中沒了誌向和情 懷,自然就多了冷漠和灰暗。所以我說這是一個缺火的詩壇,沒有了熊熊大 火,詩歌也就沒有了氣血賁張和蕩氣回腸。火即情懷,包括情懷派生出來的理 想、道義、激情以及俠肝義膽。所以詩壇需要情懷之火燒出對人性的大體恤, 生命的大關懷大溫暖的作品。情懷看似很大,其實很小,小到看不見,而像一 種氣體彌漫在詩人的身心裏。一聲嘆息,一滴眼淚,對卑微者深情的一瞥,對 邪惡者憤怒地一瞪,都是情懷本能的顯現。所以陸機在《文賦》中對作家提出 的重要要求就是:「心凜凜以懷霜,誌眇眇以淩雲。」現在詩歌忽視了誌,過分 強調智,結果只能是技術上升,格調下降。所以詩歌不能抽離情懷,呼喚情懷 就是要點燃詩歌中的大火,並讓它照亮詩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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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概念化,下面結合詩歌的文本實踐談談當下詩歌應具備的五種「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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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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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引用的是曾經給香港富士康打工的青年許立誌寫的詩歌,詩的前半段是 「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他們把它叫做螺絲//我咽下這工業的廢水,失業的訂單 /那些低於機臺的青春早早夭亡//我咽下奔波,咽下流離失所/咽下人行天橋,咽 下長滿水銹的生活……」讀這樣的詩歌,很多人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這是一顆 單純的心被冷硬的工業齒輪啃噬時的呼喊,是一個無產者為了謀生甘願被海外 資本家榨取生命的真實控訴。這樣的詩句猶如燒紅的鐵投到冷水裏,那疼痛時 冒出的絲絲煙縷和茲茲聲響都是自動生成的,而非那些隔靴撓癢的無病呻吟。 所以真正的詩歌源自於心靈,是心靈被刮下來的血和肉,是生命上生發出來的 新生命,有著真切的灼烈感。淬火,強調的就是生命與現實遭遇、碰撞的瞬間 迸放出的火花和感知,是滾熱的心在現實中冷卻顯形的過程。所以淬火的詩歌 核心是真,真的事實,真的感覺。寫淬火的詩歌就要剔除詩歌中虛妄的東西, 讓詩歌攥緊,像金屬在濃縮和凝聚,擠出所有的雜質,讓鋼變得純粹和堅硬。 整個寫詩的過程就是提純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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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真實是詩歌也是做人的一個基本常識,但是後來卻被詩人給弄丟了,而 且詩人名氣越大詩歌越空洞。相反在一些聲名不太顯赫的詩人作品裏,卻常常 感受到快刃剔骨般的真實和直接。譬如最近走紅的余秀華的詩歌:「他揪著我的 頭發,把我往墻上磕的時候/小巫不停地搖著尾巴/對於一個不怕疼的人,他無能 為力」。不管她的詩歌爭議有多大,但是你必須承認她詩歌中的淬火感,一種冷 與熱相撞時靈魂的不寒而栗。同樣揭皮般疼痛和真切的還有何三坡的《姐 姐》:「那個生養了5個孩子,總被姐夫打倒/又爬起來的人/是我的姐姐…… //那 個像一株茅草/一陣風就吹倒在田裏的人/是我的姐姐/生病了,在醫院門外站一 會/她就回了家」。無獨有偶,顏梅玖(玉上煙)有一首寫《哥哥》的:「…… 你說你恨極了我高傲的樣子/哥,不是我有意擡高視線/哥,我一低頭/眼淚就流 出來了」。一個姐姐一個哥哥,他們都是自己的手足,面對親人,詩歌的觸角自 然會深入到骨肉中,不僅真,而且情入骨髓。只是前者是白描,後者是傾訴; 前者是典型性,後者是個人化。同時的疼痛,與前面的許立誌和余秀華的詩歌 比,他倆的詩歌多出一層對他人命運的關註和深情,這就增加了命運的深厚感 和廣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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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情懷在潛移默化地左右著詩人的寫作。有情懷的詩人能從自己的疼痛 上升到同情別人的淚。這就讓詩歌不僅有心腸,更有了思想。而思一定要思本質、思生存之根。例如李南有一首詩叫《我去過許多地方……》,在寫了愛莊 稼農舍,方言和農民後,她寫道:「這就是我的祖國:/迷信和戰爭走過它每一 寸肌膚/這就是我的人民:/在風中,他們命若琴弦」。詩歌像挖掘機在開掘,一 下下,在深入在逼近核心,最後把真相端出來。這裏詩歌是傾吐,也是凝聚; 是溫軟的淚水,也是冷硬的鐵。詩歌的形成過程,就是把自己情感燒熱,再經 過鍛打,把滾熱的情感放進冷靜的理性之水裏淬火成型,最後就成了尖銳的 劍,或者子彈,直指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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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淬火的詩歌都伴隨著思考並最終走向思想,也只有抵達了思想,詩歌 才有了骨骼,有了心臟,有了品格,才稱其為真正的詩歌。因為詩歌是詩人對 世界的態度和看法,好的詩歌必須從真實中摳出真理,把存在引入到哲學的高 度,詩歌形而上的解謎功能就在於此。所以陸健在他的長詩《美輪美奐小詩人 之歌》中用理性為現實號脈:「詩歌的手臂已經脫臼/她扶不起那個叫做現實的 大腦袋/人民被催肥,肚腹裏裝滿困頓、焦躁/腸脹氣、前列腺炎,等等。但人民 /還沒胖到不會遊泳也沈不下去的程度……唯有自尊,說出來我就自責就想哭/唯 有自尊像一塊還不太臟的粗布/我們用它做成旗子還是做成短褲?」這是從現實 中淬火出來的大地之痛,時代之痛,更是詩歌之痛。它太大了,大到整個存在 都充滿了痛感,它又太小了,小到只剩下了針尖要挑破這個虛腫的時代。這是 用理性來統攝紛繁的世界,也是用形象來化解抽象的認知。詩歌在這裏是一劑 藥,更是一柄劍,它們一起為這個濃脹的時代放血、消炎,讓社會重回理性和 道德。在犀利和沈痛的背後是詩人拯救精神和救贖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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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淬火的詩歌就是寫詩人對生命和現實的疼和憂。不論是痛還是怒,詩 人寫作的起源都是愛,最終還是要走向愛。真實是詩人之愛的第一步,而將愛 推向更廣遠的時空,將是詩歌更高的追求。因此淬火是詩歌的核心,下面要談 的幾種火都是淬火的詩歌呈現得多種形態。這就引出了本文的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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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把我眼中的燈盞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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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爐火兩個字,情不自禁想起很多年前讀到的李南題為《呼喚》的一首 詩:「在一個繁花閃現的早晨,我聽見/不遠處一個清脆的童聲/他喊——「媽 媽!」/幾個行路的女人,和我一樣/微笑著回過頭來/她們都認為這聲鮮嫩的呼喚 /與自己有關//這是青草呼喚春天的時候/孩子,如果你的呼喚沒有回答/就把我 眼中的燈盞取走」。這是一首被愛照耀得內外通透的詩。即使是嚴冬,讀著它, 也會有爐火在血管裏流淌。一股暖流會從內向外蔓延,直到冰雪消融,包括萬 物之間的屏障和距離,人與人之間的誤解和霧霾。這一切都歸於也集中在聽見 了孩子的呼喚,幾個女人轉過頭來的一瞬間。這是詩意從庸常的生活中聳起的 瞬間,是爐火被點燃,愛的嫩芽在綻放,整個世界被製純且溫暖又柔軟的瞬 間。以至於二十多年過去,我一直記得初讀此詩的感覺,那恰是無數的火焰在 心裏撲棱著翅膀,猶如早春的麥苗一夜間覆蓋了無垠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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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冗長地寫對這首詩的感覺,是想說明具有爐火般品質的詩歌魅力,這也是 一種情懷,是情懷的潛動力讓爐火自然地發熱,並催生著詩歌自動地綻開。所 以有著爐火一樣情懷的詩人,都對萬物懷有虔敬之心,並保持著明亮的心態。 讓溫暖日常化經常化,把感動感恩融化在平常生活的舉手投足之間,並成為一 種習性和習慣,而不是專門在特殊的時間和事件上才特意地讓自己偉大地點 燃。懷揣這樣的胚胎,詩人們會激動興奮,隨時能發現詩,也隨時能詩,隨時 把熱量傳播出去。詩人郭曉琦就是在這樣情緒的鼓動下,發現了《一個瞎子的美好春天》:「……一個瞎子,他感覺到他的老骨頭/也有了拔節的聲響——/他感覺 到,有一條剛剛睡醒的河流/盲目、沖動/在他的身體裏橫沖直撞——//整個春 天,一個瞎子喋喋不休/他指著頭頂,對靠在墻根的幾個老夥計/大聲嚷嚷:你 們看看,看看/這春天的天空,藍得多像天空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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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瞎子怎麽能看見天空的藍?這無疑是幸福的通感在濡染。這是一個瞎子 的美好春天,更是詩人身體裏橫沖直撞的熱情和爐火在繁衍和外化。讀這樣的 詩歌,會渾身發熱,內心亮堂。這就是正能量,這在冷酷又冷漠泛濫的詩壇顯 得彌足珍貴。每個寫詩之人應全當珍惜,並對美好和萬物永葆敬愛敬畏之心。 誠如徐俊國在《一個早晨》中寫的:「……如果碰見一條小河/要跪下來要掏出心 肺並徹底洗凈/如果非要歌頌先要咳出雜物用蜂蜜漱口/要清掃腦海中所有不 祥的雲朵/還要面向東方閉上眼/要堅信太陽正從自己身體裏冉冉上升」。這是 對待美好的態度,謹慎還要虔敬。因為美如神,聖潔不可褻玩。這也給出了保 持爐火燃燒不滅的條件和理由。同時也給爐火的詩歌加重了顏色,讓愛意奔流 的詩歌有了深沈和思想。因為溫暖不能盲目,明亮也不能輕浮。愛意中要有方 向,熱量裏更要蘊含能量。因此詩人不能被爐火烤昏了頭腦,要愛得合理,暖 得有理。這一切要和淬火的詩歌一樣,一定在詩中加進沈思和反思,只不過淬 火的思是大痛,爐火的思是大愛。所以李南在《羞愧》中寫道:「……羞愧啊!面 對古老黑暗的國土/我本該像杜鵑一樣啼血……」。如果對祖國沒有深入骨髓的 愛,無法寫出這樣殷紅的文字。這是熱烈中的清醒,是詩人在自責自省,更是 自救。也是爐火在冒煙,愛得已經疼了,病了!再看陸健的詩歌:「……把愛接通 到人心裏去,以免缺血/紊亂、梗死。接通到企業、機關裏去/單位也許就開始 有點人的樣子//有愛的人是從內向外的美,盡管遭到/權力和金錢詆毀。政府如 果無法讓愛像/貨幣一樣流通,它就該天天給自己放假……「這是用理性梳理感 性,用冷靜透視激情。是給爐火中加煤,加鐳,不僅讓火大起來,還讓它有爆 炸的可能。詩歌不僅暖人烤人,還給人方向和力量。詩歌也因愛之思的加重變 得深厚而寥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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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寫爐火的詩歌不只是讓自己溫暖,更要越過自己去溫暖深陷大雪和寒風 中的別人,對小人物和弱者的憐憫,對不公平和非正義的譴責,讓爐火的詩歌 綻放出人道主義色彩,也讓這些詩歌有了棉衣披身的大溫暖。例如林雪有首《 電話》,通過一個獨眼建築工人給家裏打電話來展示他真實的生活。他每一句 都是我過得很好,吃得好,住得好,掙得多。但每一句「好」之後,詩人都把真 實的生活刨開給大家看:吃的是難聞的清湯寡水,住的是蚊蠅成群又漏雨的工 棚,掙多少看不見,反正是面容憔悴形如枯蒿。這樣的詩歌宛如利刃刮骨,一 刀一刀下去,最後剜出你的心。而不動聲色的敘述中讓你的眼淚一點點積聚, 最後淚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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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淚水獻給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人,就是悲憫,就是讓詩歌與生養我們的大地 接壤,就是讓詩歌主動與苦難肝膽相照。這就引出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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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有一種疼穿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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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疼穿骨而來!這是詩人王鳴久的一句詩。那年新華社報道,一個三歲 的小女孩,媽媽由於吸毒被警察抓走,她苦苦懇求把女兒送到姐姐家安置,幾 名當事警察麻木不仁,玩忽職守,致使獨鎖在家的小女孩被活活餓死。面對這 種不該發生的慘劇,詩人感到有一種疼穿骨而來,他的怒火終於沖破理智和詩 歌的堤壩:「她渴死在一個雨水充沛的夏季/她餓死在一個稻香千裏的夏季/不是天下無糧天府無米天災無敵/不———————是!你看/滿大街的人川流不息/行走在飽嗝 兒聲裏/她只是被糧食和水一齊忘記!」詩人寫到女孩臨死的一幕,一懷深深憐 惜,滿腔悲痛交加:「然而,這是個多懂事的孩子啊/最後的時光最後的現場/ 她仍然用潔白的手紙把尿水托上/最後的心靈天真無邪/她不想把世界弄臟」。 我想,只要有點良知的人,沒有誰不被這樣的詩歌所震撼,所擊穿。不流淚 者,可能在流血。詩人就是用這些刀一樣的語言,一層層將殘酷的現實剝開, 讓我們在血淋淋的事物面前沈默著,清醒著,反思著,恨著,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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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烈火一樣呼嘯的詩歌,這就是詩歌的肝膽。所謂俠肝義膽,我更喜歡 「義」的部分,義代表著挺身而出,奉獻和犧牲。這種精神澆灌在詩歌裏,就是 鈣和鋼,這就是對軟綿綿油膩膩的詩壇一種補充。我也反對詩人態度曖昧,行 為畏葸,一味地把詩歌往沒有人煙沒有風雨的城堡裏帶。必須重提詩歌的現實 性,詩歌的批判精神,這不是復辟,而是恢復和回歸詩歌的倫理,詩歌的烈火 精神。而且要經常化平常化,並時刻保持敏感和敏銳性,只要那些非正義的現 象一有風吹草動,詩人內心的烈火就騰地燒起來。因此當我讀到沈浩波的《時 代的咒語》時候就覺得特別的過癮:「一個禿驢/眼放賊光/身穿僧衣/坐頭等 艙」。這顯然是即時即景即記的一首詩。這也說明詩人時刻都保持著的正義感和 寫作狀態。我個人非常喜歡這首短詩,漫不經心之間,手起刀落,幹凈利索。 這也說明哲學家靠理性來推論出真,詩人則是用直覺閃電一樣洞穿本質,揪出 靈魂。沈浩波還有很多這樣現實性和批判性的作品,一律地直接簡潔,而且準 確迅捷。他把語言當劍,啪啪幾下挑開外衣,讓真相顯露。從這個角度來說, 沈浩波更像一個遊俠,遊走在人間,遇到非人性的事與物,隨時賜之以飛鏢和 子彈。所以對沈浩波詩歌的爭論不是因為口語,甚至不是下半身,而是他詩中 的快刃和鋒芒,他的愛誰誰,他的火力之猛和一個都不放過並誅之的態度。說 到底,沈浩波以及具有現實批判精神的詩人的作品就是藥品,他們用詩歌給迷 茫的世界和病態的人生醫病,所以這些詩歌都具有啟蒙的功效,他們是通過揭 穿謊言和表現人性的醜陋來醫治有了病菌的人類,通過人類之殤,讓人類從徹 骨的痛中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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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以思辨為長項的詩人陸健發出這樣的呼喊和呼救;「假如一個民族優 秀的大腦接踵病變/蛛網縈結,墮落傾圮,謊言恣肆/一個民族就到了最危險的時 候//假如商人愈加貪婪無忌且愚蠢/試圖在每張鈔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一個民族 就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假如人民以自己是人民感到恥辱/螞蟻在樹洞裏不再思想勞 動/一個民族就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與沈浩波的感性以及小快靈的散打方式相 比,陸健更擅長用理性來推理,他的批判鏈條上的理論依據有政治、經濟、社 會、哲學等,他批判的對象也不是具體的人和事,而是整體的一種現象和傾 向。所以他的烈火燃燒的面積大而深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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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烈火的詩歌不僅燒別人,有時也燒自己,對自己解剖,自我批判 也毫不留情。譬如毛子的《懺悔》「我窮。/說過謊。/八歲時偷過父親的錢。至 於我拖欠的命,有青蛙、螞蟻、麻雀/和跟隨我多年的一條狗。/20歲進工廠, 我嘲笑過一個喜歡我的女孩/原因是她醜。/95年在鄭州火車站,面對一個發高 燒的農民工/我猶豫半天,但沒有掏出錢。……」最後他總結了自己七宗罪,包 括寫詩是對不起漢語。雖然有調侃的成分,但其中也不乏真誠,還有一種靈魂 裏深刻的痛。懺悔就是反思,就是一種覺醒,也是一種救贖。詩人如果常能這 樣讓烈火燒燒自己,內心就會純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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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現在這種烈火一樣批判的詩歌數量還不多,而且那種批判性越來越隱蔽在詩歌裏。詩人不能把烈火埋得太深,詩歌需要單刀直入,一針見血。做一個 心懷大愛和大痛的詩人,如果僅僅把詩歌的字詞句磨練成金子,把愛情詩寫得 驚天地泣鬼神,沒有普世關懷和烈火一樣勁健的現實精神,批判的主動性,只 能是詩歌的缺席,詩人的失職。誠如詩人陸健說的,如果「信仰倒地,道德狼藉 /即使天才創造出嶄新的文體/所有錦繡文章也只能是病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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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頂著十二月的大風把燈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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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愛和痛詩歌還要有美。美即理想、情懷和境界與燈光。

為了找到有理想情懷的詩歌,我在書上網上翻看了好久,可是一直沒有找到 代表了人類的願望,讓我們仰望又普照我們的大理想大境界的詩歌,以及人性 天性神性合一的作品。難道詩人們就只迷戀並甘願在低矮甚至低俗裏與瑣屑和 塵埃為伍?而詩歌的本質原本就是超凡脫俗,並掙脫庸常的羈絆,努力地向上 向更高的地方飛躍。這讓我想到多年前山東詩人韋錦的一首詩《點燈》:「刮大 風的夜裏,他把燈點著了。小小的火焰被吹得呼呼直響。他為什麽要點燈?為 什麽要和人心一樣的黑暗作對,和風,和流沙一樣滑動的城市較量?……頂著 十二月的大風把燈點著了。點著了?就不再擔心被吹滅。就咬緊牙關亮下去。」 這燈光就是理想,它的處境就是理想在現實中的境遇:孤獨又隨時可能被撲 滅。但是既然從黑夜和俗世中脫穎出來,就要堅韌地亮下去,咬著牙也要堅持 把光明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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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說不清理想要抵達的地方是個什麽樣子,但是人天生有對高度的企盼。 這和詩人寫詩相同,說不清詩歌最終能導向那裏,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 是必須要從地面超拔出來。所以大解寫到:「一個人把自己從人群中拔出」,大 衛詩歌的標題直接就是「請允許我無限地接近蒼穹」。所以向上,一直向上就是 詩歌也是燈光導引的方向,哪怕結果可能什麽都沒獲得,但是在超脫俗世努力 向上,接近美接近詩接近理想的過程中,人的心靈乃至靈魂都獲得了解放,並 充盈著光。所以理想之路不論多麽艱難詩人們也要把燈點亮,並跟著燈光前 行。所以韓文戈在詩中說:「大風過處,所有事物都在順風彎腰,我也是/但那 棵樹卻挺立著,像黑暗籠罩時,總有人會在體內點起一盞燈」。這是人在理想面 前的狀態,哪怕有時會忍受屈辱,甚至偶爾屈服,但挺立的姿態不會變的,而 且越是黑暗的時刻,身體裏的燈盞就會越亮。這是一種英雄主義,是尼采的強 力意誌和酒神精神的轉化和移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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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詩人們對理想決絕的義無反顧的態度。但是我們再從相反的方向考 察,這種理想情懷能對詩人的具體寫作帶來哪些影響,或者說當這種理想情懷 融化到詩人的寫作實踐中,他們的文本將是一個什麽樣的面貌?我們來看幾乎 隱居的詩人何三坡的幾首短詩:《落葉》:「秋天了我的院子裏堆滿落葉/它們顏 色金黃/風也吹不動它們」;《月光》:「你提著裙子從後山上下來/樹葉在晚風中 浮起/月光在木門上湧動」;《天鵝》:「它們在山間/散步打盹 清理翅膀/躲過 了世上的塵埃」。何三坡心如閑雲野鶴,大部分時間在燕山腳下喝酒、讀書,寫 作。散淡自由,真而純。他寫詩就是從心靈裏挑出草芥,從血液裏擠出雜質。 外去繁雜,內除欲望,其主旨還是超拔和提升。他把自然當神,並把自己融入 其中,讓自然一點點啄凈自己。所以他的詩歌絕塵而靜美,還有一種禪修與覺 悟。這就是情懷給詩歌帶來的境界與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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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神性是詩歌現場最缺的品質。我說的神性不是狹義的神和上帝,而是愛因 斯坦說的宇宙宗教感,即對宇宙中那種尚不可知的或已知的尚不可解的秩序「懷有一種崇敬和激賞的心情」,從而讓人對大自然中的神聖感和神秘感心存敬畏, 並自覺地遵守並規範自己的行為。正是這種對大自然的崇敬與畏懼,讓另一位 詩人吉狄馬加把自然尊為至高無上的神,並把絕對、永恒、無限作為主題和理 想,寫出了具有神性色彩的長詩《我……雪豹》。這裏雪豹象征著神靈,在當下 就是人內心的秩序,有了它人就不迷茫。就會減少欲望和行惡之舉,讓文明和 愛朗照心靈。所以施勒格爾在《思想集》中說:「神,我們是看不見的,然而, 我們處處都看見神一樣的東西,而且最先最重要的,是在一個明智的人心中, 在一個活生生的人為作品的深處見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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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哲學家說的神就是自然和詩歌中感受到的神性,也是詩人要表現的情懷 和大美。在心智相同的詩人那裏,寫作比拼不是技術,而是情懷。當下詩壇格 局小,又缺少大詩長詩,其實就是神性的缺席,理想的抽離。就目前的寫作現 場,表達理想的方式就是詩人要將一種題材推及到極致,寫出具有神性光輝的 大詩和長詩。從世界範圍上看,歐洲出現過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 德》等。中國進入新世紀以來,這種大理想大境界的長詩出現了斷流。另外詩 壇還需要為某種信仰、哲學理念和詩學主張的寫作。這是詩人精神和理想的文 本化,也是抽象理論的具象化。所以寫大理想大境界的長詩,是當下詩壇的需 要,也是文學史在呼喚。我們不能因為急功近利、蠅頭小利就讓長詩大詩史詩 斷送在我們手上。不論合不合時宜,我們都要頂著風把理想點亮,並咬著牙一 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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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火:「我喜歡波浪能把我帶得更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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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波浪能把我帶得遠一點」,這是藏棣的一句詩,我用它來說明詩人 們的技術野心,也就是要將詩歌的技藝推得更遠。所以這一節要說的是希望詩 人的技術探索像地下躥騰的巖漿,不聲張卻永遠旺盛永不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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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是技術,詩歌每一次進步都是技術的更新和革命。但這些年詩歌技術處 於平穩保守甚至休克的狀態。所以需要詩人有勇氣去探索,去顛覆並創造新的 技術,以保證詩歌的鮮活性和先鋒性。當然先鋒也並非先進,但是從先鋒中我 們會看到詩歌在突破,看到新鮮的活躍的特別的詩歌元素在成長並豐富著我們 的詩學,在強行迫使我們的思維做出反應和改變。這是新的力量,也是一種新 的美學基因在漫漶和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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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閱讀範圍裏,我覺得藏棣和陳先發的詩歌中技術含量較重,讀他們的 詩歌有一種被喚醒的感覺。因為他們的詩歌對我們慣常的思維是一個撞擊,猶 如一個重器,擊中了我們大腦中昏噩的部分,讓我們一激靈的同時驚呼:原來 詩歌可以這樣寫!所以他們的詩歌是對我們智性和智力的開掘,也是提升。讓 我們思維沈睡的區域開始蘇醒並激活,這是我們平時渾然不覺甚至完全以為不 存在的部分。所以他們的詩歌是對人的一種洗腦,並力圖把我們深陷在日常習 慣泥沼中的思維拔出來,清洗並改道,譬如臧棣說:「大雁飛過漏洞(漏洞喻天 空)」,「舌頭上的樓梯」,「真理是一條繩子,它粗到一定程度時,我就用它來 鞭打一群野狼,」。這些都不是簡單的比喻,而是一種對習慣思維的扭斷和叛 逆,而這背後支撐的是詩歌寫作新的原則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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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陳先發的詩歌是有電的,因為閱讀中總有被電擊和蜂蜇的感覺。這是我們 的感覺被一次次刷新,思維的邊界被帶遠了。他的詩不是某個語言片段的出 彩,而是整體詩歌模式的變革,或者是變種。它迥異於原來的詩歌族類,是一 個有著自己的外形和內臟以及自己的製度和秩序的詩歌新族和國度。譬如他的《前世》似乎寫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蛻變為蝴蝶的傳說,想象的出人意料,情 節的大開大合,還有感情的一箭穿心,都已經到了令人驚叫的程度。僅以其中 一段為例:「要為敵,就幹脆與整個人類為敵。/他嘩地一下脫掉了蘸墨的青袍/ 脫掉了一層皮/脫掉了內心朝飛暮倦的長亭短亭。/脫掉了雲和水/這情節確實令 人震驚:他如此輕易地/又脫掉了自己的骨頭!」新鮮的語言資質帶來了猶如觸 電般的疼痛、驚醒以及蛻質和新生。而最美妙也是這些詩歌的奧妙之處是你感 受到了電擊,卻沒法看見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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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視這些為他們對詩歌技術的貢獻。而在比他們年輕的劉川那裏,則顯 示出更「另類」的寫作方式,我視為詩歌的思維革命。因為他拗著詩歌傳統,把 詩歌寫得不像詩,寫得好玩,類似即興的嘻戲。他是要揪著你習慣於順流而下 的思維往山坡上拽。譬如他看見孕婦們排隊檢查想到:「……她們體內的嬰兒/都 是頭朝下/集體倒立著的/新一代人/與我們的方向/截然相反/看來他們/更與我們 勢不兩立/決不茍同/但我並不恐慌/因為只要他們敢出來/這個世界/就能立即把 他們/正過來」。好玩,幽默。但笑過之後有更沈重的東西在心裏重重地夯一 下,這才是前面說的大吃一驚的感覺。它包括兩方面,一是他的造句功能已經 到了從來沒有的地步。二是思想的深刻和尖銳,就是當你被文字的嬉笑吸引 時,他突然一亮劍刺中你的咽喉。所以他的遊戲是圈套,通過遊戲給你真相紮 你麻木的靈魂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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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指出的是,技術革新與情懷並不矛盾,情懷是誌,是內功;技術是 智,是外功。情懷是前提,當情懷解決了的時候,詩歌探索更側重言智。或者 說言誌是基礎,而言智才是頂端。誌讓詩歌擴胸增重,屬於內容,提示詩人寫 什麽。很多詩人都有相同的誌,但關鍵是怎麽寫,怎麽表達誌。這就需要智的 作用。大智力大智慧的詩歌也一定涵蓋了大誌和無數個誌。所以言智的詩歌是 對人的思維和想象力的開拓和抻長,也是對詩歌邊界的擴張和延伸,其目標和 目的就是把詩寫得無中生有和絕無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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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和創新必須要警惕流入到玩物喪誌中去,沈湎於「玩」,單純地「玩」詩歌 技藝,那就是文字遊戲了,詩歌要有文字遊戲中驚奇的效果,但不是純粹的文 字遊戲。正如唐朝詩人王勃所言:「非緣情體物,雕蟲小技也。」所以心靈和生 命才是詩歌探索的源動力,也是要抵達的終點。而要做到這一切,都需要詩人 有先驅者決絕的姿態,有偉大的抱負,和寧肯犧牲也要在絕路處創造新文本的 敢於篳路藍縷的大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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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以上是我認為詩壇需要點旺的五種「火」。幾部分互相關聯,是因果也 是遞進。希望詩人們點燃生命之火,讓高揚的激情和創造力不斷打破詩歌寫作 的桎梏,建立新的更耀眼的秩序和詩歌美學原則。這也是情懷,希望這種情懷 之火催生出有理想又有生命質感更有深度美的全新的詩歌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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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詩社」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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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詩社」是2004年10月由多位海外華語詩人聯合已故諾貝爾文學獎終審評委馬悅然博士、臺灣華語文學大師余光中教授等師友組建的文學社團。中間因故中斷有年,2026年10月當年參與組建的部分成員重啓詩社,《中國》詩刊是本會會刊。聯絡信箱:pyts1010@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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