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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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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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休息了,領導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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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休息了,一個半月沒回家
病毒早已由無名怪胎
裂變成無數興風作浪的著名妖怪
這個帝國
先封八個造謠者的口,再封
億萬傳謠者的口,而病毒的口
是封不住的。這個帝國
病毒的言論自由高於人類
病毒奮起抗暴
還不用坐牢。於是懦弱的人類
一座接一座封城,並圍追堵截
逃向城外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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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疲憊,我只想回家,只想
回歸往昔的生活。熱乾麵,熱被窩
喝酒聊天,山南海北
就是不關心國家大事
好遙遠呀,走一趟親戚,如今
比走月球還遙遠,而家比監獄
更像監獄。社區的門鎖著,樓道門
也鎖著,家家戶戶的門都反鎖著
鑰匙由派出所統一保管
我老婆用備用鑰匙擅自開鎖,鄰居
立即報警,於是家門被一腳踹開
警察站在中央,宣讀《訓誡書》:
我們希望你好好反省
如果不思悔改
必將受到法律的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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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嗎?
明白——我老婆回答
染病夭折的李文亮也這麼回答。如果
回答不明白,你會死得不明不白
但是誰都明白,一個正常社會
不能只有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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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瘟疫蔓延時的重逢,一對
蒙面夫妻,在蒙面警方的陪同下
點頭,進門,鎖門
再補一道封條。他媽的
比死刑犯的待遇好很多
我洗澡消毒,癱軟在床,蠢豬般昏睡
兩天兩夜,接著吃飯、做愛
科研人員都知道,哪怕
試驗室的老鼠
也要吃飯、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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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著踱步,從臥房到廚房
穿過客廳,看書上網
陪四歲女兒玩拼圖
想想中國史書中那些
茍且偷生的前輩,周文王被關地窖
而推演《周易》
胡風向毛澤東上三十萬言書
而勞改二十餘年
我也動筆嗎——可來不及了
家門又被一腳踹開
訓誡過我們的警察站在中央,宣布此樓
剛確診數例病患,所有住戶
必須立即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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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喊:老子沒有發燒!
可寡不敵眾。驚恐萬狀的女兒
像小雞被老鷹叼走
戀家的老婆最頑強
衝進廚房,抵死不出
幾個壯漢撞碎玻璃門
奪下她手中的菜刀,如對付
一條披星戴月的嗷嗷母狗
她尖叫:我有死在自己家裡的權利!
緊接著下身赤裸
睡褲被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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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爺啊
有什麼辦法
他們不讓遮羞,她光著屁股
被擡下樓,又光著屁股
鑽入車底,他們用電警棍
亂戳一氣,直到她昏迷
她的丈夫和女兒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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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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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滿為患,火葬場
紛紛告急,於是外地火葬場
紛紛增援武漢,他們臨行前握緊拳頭
對著五星紅旗,莊嚴宣誓:
為了實現共產主義,快燒多燒
盡最大的能力燒,幾十年如一日
燒幾百人如燒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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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看不見的戰爭
病毒兵團排山倒海,不斷炸裂
迸濺,落地開花,殺向全世界
而我逆向而行
蝙蝠形狀的風嗤嗤尖嘯
如一望無際的醉漢,跌跌撞撞
妻女轉瞬成為回憶,聽說她們
進了叫「方舟」的集中營
不,叫「方艙」
與《創世紀》那艘洪荒大船
僅半字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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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的去處沒有地名
沒有樹木
也沒有不祥的烏鴉,只有
防彈玻璃和磚墻。經過
噴霧消毒,我赤條條
如刮盡鱗甲的魚
下沈到某個魚缸
我喊破嗓子
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這是
醒不了的噩夢,醫生在鬼門關前
搶救病人,稍不留神
棉被就換成收屍袋
有三個孩子裝在一個袋中
有一個哮喘婦女
亂摘口罩,護士趕過來,手提滅火器
她連連後退,嚷嚷憋死了
接著嘩啦翻倒
真咽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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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中失眠
笑比哭難看
你發燒嗎?你呼吸
困難嗎?不不,我喘籲籲回答
於是不由分說,插管,輸液
戴氧氣面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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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屍車穿過腦海,我的靈魂
把牢方向盤。我的靈魂
噠噠起跳,如擰足發條的鐵皮青蛙
值班醫生來了,我說
不想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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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死在哪裡
家裡
你沒家了
那就死在城裡
這個城不是你的,這個祖國
也不是你的
誰的
人民的
我不是人民嗎
沒染病,你是人民
染病了,你就不是。知道
切爾諾貝利嗎?你只能死在這裡
猶如被核輻射的倒黴蛋,死了只能
躺在鉛鑄的罩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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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髮根根倒豎
我蹦到半空,猶如彈簧
醫生的下巴遭重擊
警鈴四起,護士和病人們
連環驚叫,我被七手八腳按倒
加倍註射鎮靜劑
當再次醒來
已是兩天後,在收屍袋裡
如硬邦邦的柴禾
扔在堆積如山的柴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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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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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殘忍的季節,孕育著丁香……
一個寫詩的火化師傅,模仿艾略特
在《荒原》中感歎:
這是最殘忍的的天堂通道
不需要門崗
因為死人不會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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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落音,我就
從收屍袋裡坐起來。那傢夥
驚恐失色,連呼見鬼
我在明晃晃的爐口這邊回答:
是的,見鬼
然後扭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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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城和出城的路
都被阻斷,彎彎曲曲的戰壕
註滿流水,如國與國的界河
令人望而生畏。我返身朝南
一堵圍墻竟橫穿馬路
連綿不絕,把武漢三鎮
分割為東西柏林
這是冷戰嗎?西武漢比東武漢
更民主自由,沒有「斯塔西」?
還是新冠肺炎和檢舉肺炎的群眾
都更稀少,更遲鈍?
我繞著墻根思考
如一條咬著自己尾巴轉圈兒的哲學狗
當停止的剎那
兩個解放軍衝到跟前
喝問「當夜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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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擡起雙臂:來吧
憤怒的人民不再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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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扒開口罩,噴射唾沫
這是人民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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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羚羊般躲閃,我羚羊般
躥上車頂,又躥過墻頭
身後傳來槍聲和警笛——又能怎樣呢
這個夜晚,遍地都是無家可歸
無處可去的擬似
或確診病人,殯葬車
救護車或警車
在大夥兒四周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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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女孩追著一輛殯葬車
她的媽媽被拉走了,昨天
她的爸爸和爺爺也被拉走了
她嗓音嘶啞,摔著跟頭
車跑遠了,沒影兒了,她還在追
還在喊:你不要我了,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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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立交橋上,我碰見
兩個形銷骨立的鬼
一個從隔離區偷跑,一個從家中偷跑
他們晃盪到半夜,饑寒交迫
他們請求我拍下遺囑,將視頻上網
然後翻過欄桿跳下去
我用他們的手機
通知巡警,我想自己要不要
也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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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大雪紛飛
高速路也關閉了。一輛貨車
在裡面來回六天,找不著出口
第七天,上帝的休息日
司機棄車而逃,高速路外傳來
巡警的喝叫:
站住!
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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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遠遠望見
他跳下另一座立交橋
我再次想
自己要不要也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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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武漢病人
他們卻叫我武漢病毒
我在自己的祖國逃亡
我的職業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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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提前寫好的墓誌銘
雖然我知道
在這場史無前例的瘟疫中
為謊言帝國殉葬的中國人
誰也留不下墓誌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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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18日完稿於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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