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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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剛剛發生的罪行正在抹掉還未過去的罪行,武漢病毒正在沖淡人們對香港屠殺的記憶,作為「時代錄音機」,我深感無力。我已寫得夠多,也許寫到死,也跟不上他們製造罪惡的速度……有意義嗎?《日瓦戈醫生》、《古拉格群島》、《呼吸鞦韆》,還有《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子彈鴉片》,對於今天瘟疫氾濫的眾多受害者,有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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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造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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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武漢病人
他們卻叫我武漢病毒
我在自己的祖國逃亡
我的職業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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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網上造謠:
一個病毒,一個P4實驗室將SARS和HIV
複製、合成、轉嫁的新冠肺炎病毒
在華南海鮮市場的
野生動物交易攤位
徘徊
如1840年的卡爾.馬克思在書上造謠:
一個幽靈,一個
共產主義的幽靈
在歐洲大陸
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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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預言在這場未知變異中
病毒失去的是枷鎖
傳染的是整個世界
而《共產黨宣言》同樣寫著:
在這場革命中
無產者失去的是枷鎖
得到的是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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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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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馬克思沒被警告
雖然他是所有紅色災難的源頭
我被警告了,官方下達《訓誡書》
八個造謠者,八個醫生
如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被捉進同一囚籠
審訊通宵達旦,警察指著三隻果子貍
幾百隻蝙蝠、一群猴子質問
這些實驗室的犧牲品
怎麼會遛達到野味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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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它、它們不是被人吃了嗎?
它、它、它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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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鬼魂在這裡,警察說
它們的鬼魂一會兒穿警服
一會兒穿囚服,是你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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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瘋了嗎?
潘多拉的盒子不能打開
既然打開了
就得讓人民知道
警察說你瘋了嗎?
中國不缺人民,缺的是穩定
穩定的中國人民能吃掉潘多拉的盒子
不穩定的中國人民
只有被蝙蝠、果子貍、猴子身上的病毒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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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錯了
是人通過蝙蝠、果子貍、猴子試驗病毒
是人把感染病毒的蝙蝠、果子貍、猴子賣掉和吃掉
然後人被蝙蝠、果子貍、猴子身上的病毒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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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說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中國人死一半與你有什麼關係
全世界死一半與你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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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也會死
警察說但是你還沒死
我說我是醫生,警察說
打死你這種造謠醫生
我代表蝙蝠、果子貍、猴子和人民
打死你這種製造動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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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簽字畫押,舉手投降
在籠子裡繼續等待
電視認罪,不料一轉眼牢門洞開
冬日光束如子彈噠噠射入
我們沒被處決,雖然
來自《1984》的老大哥隱身在太陽的靶心
同誌們,他說,歡迎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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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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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雲覆雨,時來運轉
可我謝絕火線入黨
接過口罩、手套和防護服
專車奔赴火線醫院
沿途地廣人稀,老天爺啊,真封城了
這是除夕前夜,千裏江漢平原,長江兩岸
車站、路口和碼頭都重兵把守
寥寥無幾的過客
被穿戴防毒面具的野戰部隊攔截
量體溫,查《通行證》,一條接一條
過濾手機信息
造謠者居然前赴後繼:
都刪除嗎?是是
還轉發嗎?不不
你已涉嫌尋釁滋事,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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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分說,撂翻在地
反銬,塞進囚車
而另一名造謠者,在被撂翻之前
就自己栽倒了,直挺挺
如一截喘粗氣的棍子扔在街沿
殯葬車過來了
不,我身邊的領導說,是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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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搧他一個嘴巴
如一個月前,他受株連
想搧我一個嘴巴——接著是從地方報紙
到中央電視臺的全方位闢謠
再接著是春運,回家過年的人們
如四通八達的河流,從這兒
湧向五湖四海
病毒乘機擴散,覆水難收
只有八個造謠者
被擴散的病毒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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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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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籠中鳥
來不及振翅
就被轉移到另一鳥籠
玻璃窗外,門診樓內
發燒的群眾如無邊的氣流,來自宇宙
掠過茫茫星空和海洋
一浪吞噬一浪
而病毒如隱身波濤的鯊魚,橫衝直撞
獵殺我們的五臟六腑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艱難的遠征
檯階到走廊,門診到病房
不足百米的路
要跋涉幾天幾夜。不少人
倒斃途中,轉眼被塞進收屍袋運走
沒有告別,甚至不清楚姓甚名誰。不少人
睡在過道,得不到診斷,做夢也叫護士護士
護士崩潰了,捶胸頓腳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擠過來
父親般安慰她:阿姨別哭
我一家五口死了四口
也沒哭——你能介紹我進孤兒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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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床位嗎?一個老奶奶
在喃喃自語,她的老伴兒
坐在輪椅上靜靜過世
我明白他想躺下,我也想
躺下,哪怕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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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屍爐恍若隔世,又近在
咫尺,當我睜著眼睛做白日夢
或閉著眼睛值夜班
整面牆熊熊燃燒,活動病床
也輝煌起來,我變成一個殯葬工
放下聽診器,拿起鏟子清除遺物
我鏟出去幾百個智能手機
如同納粹從毒氣室清除猶太人的
眼鏡、牙套和其它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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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的助手
一個直接倒地,一個永久
隔離,最有希望生還的病人
突然扯下口罩,機槍般呸呸噴射
這個偉大的詩人怒吼著:
我唯一的武器是唾沫
我的信仰爬滿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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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衝進醫院的武警製伏
五花大綁,透明強力膠封口
有人問吃飯怎麼辦,有人答
他扛不過今晚,所以
不用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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