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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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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了
你一人的學校
你一人的空蕩蕩

你一人被鑒定成差等生

你在差等生的巨大黑暗旋渦中空蕩蕩你的憂憤無處安放
你在差等生的閹割中空蕩蕩你的被陽痿的男性無處安放
你的媽媽病故你的紫色憂鬱空蕩蕩你的低飛的淚水無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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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重複
空蕩蕩的校園只有你一人
在某種黑暗中無情地重複

抄寫
黑暗的抄寫

不抄寫的鴉雀們，開始找窩了
不抄寫的雞鴨豬狗們，都上籠了
不抄寫的社員們，也都收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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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茫茫
空蕩蕩的你
一人矗在小字本的田字格中央，你
一人矗在荒誕的操場中央，你
一人矗在複雜的淚水中央，你
一人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抄字

黑暗的重複
在命運的皂泡中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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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一行又一行，不見親人你抽噎
一頁一頁又一頁，你抱著作業本哭母親
媽媽，媽媽你的亡靈藏在哪一頁
一田一田又一田，既盼嚴父來又怕嚴父責怪烏雲密佈面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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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臨終交待，一定要讓兒讀書
伐倒屋後所有的樹木，椿樹、楝樹、柳樹、白楊樹……
變賣家產，不惜一切，也要發奮讀書，成長成人成材
窮人的孩子不能永受欺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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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現在的時間太漫長，你實在太餓
早上的南瓜野菜稀飯讓你的小鉛筆眩暈
被語文老師毒打過的小手掌一直沒有消腫
從湖北的鄉下一直疼到北京[1]
數學老師的頂弓[2]直到紐約還兩眼冒金星
而那個夜晚，那鄉村小學廚房的一盤粹椒炒肉，則
曠日持久地刺激著你的封凍的神經
——哦，你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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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童年
憂鬱的童年
血腥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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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啊，這就是你們的教書育人，你們實在
太狠心；你們實在
太流氓；你們實在
太喪盡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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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
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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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頁紙的白畫翻過去了
在一頁紙的白畫你過一個人的嚴冬
一頁紙的嚴冬翻過去了
在一頁紙的嚴冬之後你開始過比白畫更寒冷更荒漠的
一個人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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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中
老師廚房的梓椒炒肉
太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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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孩子，你的肉身炒粹椒也太刺鼻

老師啊，你們玩的那套家規和家法
太刺鼻，你們那套陳舊的八股教育
太刺鼻，你們那套腐朽沒落的文化垃圾理念
太刺鼻，你們那顆冷酷冷漠冷血的心
太刺鼻，你們在一間暗房的威逼利誘、在一間暗房的審問審查
太刺鼻，你們極盡流氓手段，你們那荒腔走板的二流子地痞腔
太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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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玩了老鷹捉小雞又玩毒日之下頂水碗，致使孩子鼻血不止
你們走近一個兒童中午深睡眠的耳朵吹口哨
你們敦促一個兒童抱著後腦勺蹲著走怪圈…….
你們使一個兒童透支超負荷運轉，致使他身心俱疲、心事重重
你們讓一個兒童的上學有如蹲監獄，預過一種勞教生活，有苦難言
你們使一個兒童提前步入成年、提前步入一籌莫展的老年
你們消滅了一個人的童年的一切天性，消滅了一個人的一切好動和頑皮性
消滅了一個人的一切質疑、勤學好問;消滅了一個人的一切個人性
卻開發一個兒童的少年先鋒性和黨性，開發一個兒童的集體性、社會主義性
開發一個兒童的非人性、工具性
你們摧毀了一個無娘兒的撕裂的哭泣，然後用鐵人精神現場包紮
然後對失血過多的傷口撒上王進喜精神、雷鋒精神、焦裕祿精神[3]的鹽津
根據你們的嗜好，一次性完成了從形而下至形而上的辣椒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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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代表的不僅是一種帝制教育
還代表了一種帝制的法西斯
帝制教育就是辣椒炒肉
質量就是在量上過度再過度
就像帝國經濟就是開動印鈔機
在量上超量再超量
在量上重複再重複
無止無休的給市場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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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淚水——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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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學校，約等於某種意義的黨校，或某種意義的工廠
帝國的學生，約等於流水線上的產品
帝國的中小學老師，百分之九十八的愚昧無知，思想一片空白
帝國的地理課，近百分之五十的領土被斷裂、被瓜分、被偷運
被拐賣、被簽定不平等條約；領土上的人民被死亡
帝國的語文課，百分之八十五的是謊言、奴教，甚至是反人文反人類
帝國的曆史課，百分之百的是陰謀、暴力、迫害、血腥、窩裡鬥
是皇權、強權、特權、霸權、專制極權
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力革命
是月黑風高之夜的殺人越貨，是欺詐欺騙
是帝國萬歲某組織如何偉光正，是如何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
是北京有個金太陽，照到哪裡哪裡亮
是編織一套帝國人民如何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的謊言
帝國的政治課，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是空話套話屁話，是流氓土匪的黑話
是非人話；政治的核心就是仇日仇美仇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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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向製作
反複澆灌
一個標準一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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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造就是重複，過度重複
過度重複就是懲罰就是梓椒炒肉
再懲罰就是再粹椒炒肉
比法西斯還法西斯，沒有最法西斯，只有更法西斯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永遠是

但他還是一個孩子，看不見了，梓椒炒肉太嗆
讓他回家吧，無孃的兒，再這樣下去要死人的
——廚房燒菜的貧農廖大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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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字格的白畫，夢幻般的翻過去了
村路上，依舊不見
同樣鰥寡孤獨的父親肩扛犁耙牽著耕牛
從另一塊稻田裡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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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2月8日作，2026年8月20日訂於紐約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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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離開故土，到北京工作，小學教育對人的摧殘依然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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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頂弓，五指用力握緊叫拳頭；五指一曲叫頂弓，一般用中指和食指的第二關節敲擊人的頭顱。這是對人教訓和懲罰最好用的工具，重擊可當場將人敲暈、休克。黑豐的家鄉很流行。數學Z老師瘦高，骨節粗 壯，常施此法教訓學生,受其頂弓懲罰者，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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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進喜、雷鋒、焦裕祿等，是中共紅色帝國制下給人民樹立的楷模，其共同特點就是愛國愛黨、忘我 拼搏、艱苦奮鬥、無私奉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把人非人化、工具化、石化、鐵人化。用以禁錮人民 頭腦的，徹底將人奴化。其實，這些人都是中共政治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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